田令侃奉旨出宮辦事,尚未歸來。
上官宏立刻抓住機會,入宮請求面聖,聲稱有關於國本安危的絕密要事,必須儘快面呈陛下。
皇帝此時正因為東宮之事心煩意亂,聽聞上官宏有絕密要事,強壓怒火,在紫宸殿偏殿召見。
他心中已暗暗決定,若上官宏並無要事,或是誇大其詞,哪怕是這位元老重臣,他也絕不會再給面子。
上官宏入殿行禮之後,沒有一句廢話,直接雙手將那份厚厚的奏章高高舉起:“陛下,老臣上官宏,冒死彈劾內侍監田令侃及其黨羽,禍國殃民,罪不容誅,所有罪證,俱在此處,請陛下御覽!”
皇帝示意內侍將奏章呈上。
他起初以為又是些黨爭攻訐,但當他翻開奏章,看到那關於私鹽稅收流失數千萬貫的駭人數字時,臉色頓時一變。
“江淮私鹽之氾濫,已非疥癬之疾,實乃附骨之疽,蝕國之蛀。馮寶所查,所追,所獻於御前之三百萬兩,不過九牛一毛,真正流失之鹽稅,歷年累計已逾數千萬貫之巨!
“此鉅萬之資,並未充入國庫,亦未惠及黎民。其十之七八,皆流入私鹽販運之巨梟、地方貪墨之官吏、乃至朝中庇護之權貴囊中。馮寶此番南下,名為稽查,實則沆瀣一氣。真正坐地分肥的幕後黑手,不在江淮,而在廟堂,在宮闕,在北司之核心!”
皇帝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繼續往下看,越看越快。
賣官鬻爵的價目表,佛門洗錢的路徑圖,結黨營私的名單……包括宦官們如何截留奏報,篡改訊息,讓皇帝看到的,永遠是田黨想讓他看到的“太平景象”。
眾人準備已久,今日徹底釐清證據,才整理出這一份完整的彈劾案卷。
那些他曾經略有耳聞,卻未曾深究的傳聞,只當做是政敵抹黑的指責,此刻全都如此突然地呈現在他面前。
這下皇帝明白了為何國庫總是空虛,為何鹽政年年整頓卻年年敗壞,也明白為何馮寶能那麼順利地追回三百多萬貫鹽稅。
他之前有多高興,此刻就有多憤怒。
他竟然被自己的臣子,不,是被一群閹奴,如此肆無忌憚地愚弄戲耍了這麼久。他們還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為他排憂解難的模樣。
他竟然像個傻子一樣,被這群閹奴玩弄於股掌之間,還對他們大加褒獎!
皇帝再也無法忍受,突然揚手將這份可怕的奏章狠狠摔了出去。
奏章散落一地,紙張翻飛,支離破碎。
他緩了緩神,臉色鐵青,指著地上散落的奏章,想要說什麼,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氣息不順,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上官宏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急聲勸慰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
旁邊的內侍早已嚇得不知所措,有人連忙跑出去宣御醫。
皇帝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勉強扶著御案才能站立,
他終於明白了,明白得徹徹底底,卻也痛得撕心裂肺。
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富有四海!
他們居然像餵狗一樣,扔給他一點殘羹冷炙,而他竟還沾沾自喜!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更讓皇帝怒火中燒的是,私鹽氾濫多年,朝廷因此損失的錢糧,足以供養邊軍十年之用,有了這些,大唐何懼邊關烽火?何愁不能平定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