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進坐在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一份《1998 年民生工程推進情況表》,古橋鎮飲水工程的進度欄裡,他用紅筆圈出的 “11 月底完工” 字樣格外醒目。
辦公室裡很靜,只有牆上掛鐘的 “滴答” 聲在空氣中迴盪。窗外的梧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斜斜地伸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思。
剛才秘書楊樹聰進來彙報工作時,順帶提了一句 “鍾書記去任縣長辦公室了”。錢文進當時只是 “嗯” 了一聲,連頭都沒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間,他握著鋼筆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都泛出了青白。
鍾原作為市委常委、縣委書記,居然主動去任正浠的辦公室,到底是為了什麼?錢文進太瞭解這位老對手的作風了。
自今年 4 月兩人分別接任縣委書記、縣長以來,鍾原的每一步動作都帶著明確的目的,要麼是推進他那些 “顯績工程”,要麼是鞏固自己在班子裡的話語權。
他不由得想起上個月的常務會。當時農村飲水安全鞏固工程和校舍修繕工程卡在資金上,張海、安華延跟著鍾原的調子,以 “低保補貼未發”“教育經費缺口” 為由反對。
若不是任正浠站出來,用財政結餘和興華公司的收益盤活了資金,還提出分階段施工的方案,這兩項民生工程恐怕還要繼續拖著。
那時候他就清楚,任正浠是打破縣政府 “鐵三角” 牽制的關鍵。之前朱振興當常務副縣長時,鍾原靠著張海、安華延和朱振興,在常務會上屢屢否決他的提議。現在任正浠來了,局面才好不容易開啟。
可鍾原偏在這個時候找任正浠,能是為了什麼?錢文進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盧榮華案牽扯出 64 名涉案幹部,縣直單位和鄉鎮空了十幾個關鍵崗位,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大化鎮和古橋鎮黨委書記、鎮長、縣教育局副局長、縣綜合執法大隊隊長這些位置,哪一個不是各方盯著的 “香餑餑”?
鍾原之前就想借著盧榮華案 “立威”,在緊急常委會上還想擴大追責範圍,逼安志軍、孟飛低頭。要不是任正浠用 “集體決策” 的話擋了回去,恐怕現在班子裡早就亂了。
現在鍾原找任正浠,十有八九是為了即將到來的人事調整,想拉攏任正浠,讓他在常委會上支援自己推薦的人選。
錢文進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茶水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他這個縣長當得並不容易,從縣委副書記轉任縣長大半年,縣政府班子裡真正跟他一條心的,除了徐澤亮,其他的一個人都沒有。
要是任正浠被鍾原拉攏過去,以後再開常務會,他想推進的工作只會更難。鍾原那人,滿腦子都是文化廣場、景觀大道這些見效快的專案,根本不管民生這些 “慢活”。可晉寧縣的底子薄,不先補好民生短板,談什麼發展?
“咚咚咚”,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錢文進收起思緒,恢復了平日裡沉穩的神色,“進來。”
辦公室門又被輕輕推開,楊樹聰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錢文進涼透的搪瓷杯,倒掉殘茶,一邊添熱水,一邊看似隨意地說:“縣長,剛才我從走廊經過,看見鍾書記從任縣長辦公室出來了。兩人聊得挺好,任縣長還把鍾書記送到了電梯口,一路有說有笑的。”
錢文進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檔案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眼皮都沒抬,依舊盯著手裡的《民生工程推進情況表》,語氣平淡:“知道了。”
楊樹聰見錢文進沒追問,也不敢多言,添完茶就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關門時特意放輕了力道,只留下一道細微的 “咔嗒” 聲,生怕打擾到錢文進 “專心批閱檔案”。
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寂靜。錢文進卻再也沒法集中精神看檔案了。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有說有笑,還送到電梯口?這可不是普通的客氣,那是明顯的 “示好” 姿態。在官場裡,下屬送上級到電梯口,是極顯恭敬的姿態。而正職領導和副職有說有笑地出來,往往意味著兩人 “談得投機”。
鍾原到底給了任正浠什麼承諾?是人事上的安排,比如答應讓他推薦的人接任某個關鍵崗位?還是財政上的讓步,比如給他分管的領域追加預算?
他越想越焦慮。之前朱振興在任時,就是因為財政上卡脖子,他的民生專案才寸步難行。
現在任正浠是常務副縣長兼財政局長,手裡握著全縣的 “錢袋子”,要是他倒向鍾原,以後縣政府想推進民生工程,恐怕連財政關都過不了。農村飲水工程第二階段還等著資金,校舍修繕剛要開工,要是沒了財政支援,這些事又要黃了。
就在這時,“咚咚咚” 的敲門聲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錢文進收斂心神,重新拿起鋼筆,裝作正在批閱檔案的樣子。
楊樹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笑意:“縣長,任縣長來了,說有工作想向您彙報。”
錢文進握著鋼筆的手頓了一下,心裡猛地一緊。任正浠這個時候來,是剛送完鍾原就過來了?是來 “表忠心”,還是來傳遞鍾原的意思?
他下意識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按官場禮儀,常務副縣長主動來彙報工作,縣長起身迎接是基本的尊重,也體現班子團結。可剛欠起身,他又坐了回去,隨手拿起桌上一份《縣教育局 1998 年冬季取暖煤採購預算》,低頭翻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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