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的石市，已浸在初冬的料峭裡。
下午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在辦公桌上投下淺淡的光斑，落在攤開的熱河市調研報告上。
任正浠握著鋼筆，指尖在紙頁上頓了頓，正斟酌著調研結論的措辭。
桌角的黑色手機忽然嗡鳴起來，機身在木質桌面上輕輕震顫，打斷了辦公室裡的安靜。
他放下鋼筆，伸手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眉梢微挑，居然是邱永強。
指尖按下接聽鍵，他將手機貼到耳邊，身體順勢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裡帶著熟稔的笑意：“邱大哥，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邱永強爽朗的笑聲，聲音洪亮：“任大部長，我今天到石市開全省黨校工作會議，剛散會。”
“常言道，要想進步，就得緊跟組織部的腳步嘛，這不，會議一散我就想著約咱們任大部長吃個飯，不知道你今晚有沒有空？”
任正浠聽見全省黨校工作會議幾個字，腦子裡立刻轉過一圈。
全省黨校工作會議今天在石市召開，這個會議由省委專職副書記、黨校校長陳冉親自主持，省委組織部長金耀才陪同參加。
邱永強現任甘單市市委專職副書記，按照分工兼任甘單市黨校校長，自然要來石市參加會議。
任正浠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尚未完成的調研報告上，視線掃過熱河市三個字，忽然眼前一亮，心中念頭轉動，語氣裡的笑意又濃了幾分：邱大哥親自邀我吃飯，我哪有不去的道理，今天你既然來了石市，我肯定到場。
邱永強在電話那頭哈哈一笑，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欣慰，跟任正浠敲定了晚上七點，地點定在石市和平西路上的一家名叫鴻運來的酒店，又寒暄了幾句，隨後才結束通話電話。
任正浠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從1999年6月開始，邱永強在熱河市擔任了將近六年的常務副市長，今年10月才調任甘單市專職副書記。
熱河市十四個縣區，二十多個市直部門，在那片山區裡盤根錯節的幹部關係和經濟脈絡，邱永強比他這個下去走了三天，走馬觀花般調研的外來人要清楚得多。
他在熱河市調研的時候，看到的更多是表面現象，是檔案材料上的漏洞和幹部言行中的破綻。
可熱河市內部那些更深層次的東西，那些藏在桌面底下的利益糾葛和人事紐帶，僅靠幾天的走訪是摸不透的。
而邱永強在熱河市待了將近六年，常務副市長的位置讓他對全市的經濟社會運轉了如指掌，那些在任正浠看來還很模糊的疑點，在邱永強那裡或許早就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想到這裡，任正浠覺得今晚這頓飯，來得正好。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天色已經全黑。
邱永強的專車拐進酒店所在的巷子，遠遠就看見酒店門口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等車子開近了，邱永強看清那人的臉，心裡猛地一驚，居然是任正浠。
車子剛停穩，邱永強就推開車門快步走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繞到任正浠面前，臉上帶著幾分驚訝和不安，雙手伸過來握住任正浠的右手，語氣裡滿是歉意：哎呀，任部長，這怎麼說的！本來是我請你吃飯，結果你比我到得還早，讓你在門口等我，這不是反客為主了嘛！
邱永強嘴上叫著任部長，神態間既有對正廳級領導的尊重，又藏著老朋友之間才有的那份親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個子比任正浠矮半頭，微微躬著身子，雙手握著任正浠的手不肯鬆開，眼角的皺紋因為笑容擠到了一起，目光裡帶著真誠的歉意和一絲受寵若驚的意外。
他心裡確實有些沒想到，任正浠現在是正廳級的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在冀北官場已經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居然會提前到酒店門口等他一個副廳級的市委副書記。
這份姿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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