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晚他還是全說了，藏鋒守拙固然能保無過，可一輩子藏著鋒芒，就一輩子只能停在副秘書長的位置上。
要往前邁這關鍵一步，就得拿出敢扛事的擔當，讓市長知道，自己不只是能把日常事務打理妥當的 “管家”，更是能站在全域性高度出主意、啃硬骨頭的參謀助手。
任正浠靜靜聽完，指尖在杯沿頓住，心底著實意外，隨之而來的是幾分真切的刮目相看。
他原本以為，以餘學成一貫的謹慎內斂，頂多會說些培育稅源、爭取上級專項資金、撬動社會資本之類的套話，既不出錯也不管用。
沒料到對方一開口全是刀口向內的硬招，每一條都戳在石市財政沉痾的要害上，半點避重就輕的意思都沒有，全然是不怕得罪人的架勢。
這份敢於碰硬的銳氣，和他平日謹言慎行、不多置一詞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看來是自己先前看淺了，餘學成不是沒有主見，是懂得分寸、不輕易表露。
沉得住氣，藏得住鋒，肚子裡有真見識，關鍵時候又敢講真話、出實招，這樣的幹部，才是真正能扛事、能用得上的。
餘學成這份藏在謹慎底色裡的銳氣，比不少只會推諉扯皮、打太極的中層幹部強出太多。
在任正浠心中，市政府秘書長這一職位，素來是市府的 “總管家” 與 “參謀長”。
對上要承接市長的施政思路，對下要協調區縣與市直部門的千頭萬緒，既要懂周旋、善平衡，守得住政務運轉的分寸，更要有擔當、敢破局，啃得動積弊叢生的硬骨頭。
而餘學成今夜展露的鋒芒，恰恰踩中了他對這個崗位的全部期許，平日沉斂守拙、分寸感十足，關鍵時刻卻能跳出事務主義的窠臼，以全域性視野直擊病灶，且字字都是刀口向內的實招，全無半分避重就輕的油滑。
餘學成指尖仍微微繃著，目光只在任正浠臉上稍作停留便垂了下去，看似從容地端著茶杯，心底卻早已翻湧起來。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十餘年，怎會不清楚這五條建議的分量，撤併空殼園區，動的是各區縣主官的政績考核與招商話語權。
壓減行政經費、清理議事機構，削的是市直各部門的切身福利與自主許可權。
清退冗員與吃空餉人員，碰的是盤根錯節的人情關係網。
停緩半拉子工程與形象專案，更是直接戳中了分管領導與承建方的核心利益。
真要落地推行，等於把全市半數以上的實權崗位都推到了對立面。
今夜這番話，本就是一場仕途豪賭。
他賭的是任正浠並非安於守成的太平官，是真心要給石市破局開路，賭的是自己一月有餘的貼身觀察沒有走眼，這位年輕市長要的從來不是唯命是從的傳聲筒，而是能扛事、敢諫言的左膀右臂。
可賭局的另一面，便是越位失度的風險，若是領導只想聽順耳話，或是覺得他野心太盛、手伸得太長，非但扶正無望，連眼下主持工作的局面都未必保得住。
可任正浠始終神色平靜，端著茶杯慢啜了一口，眉眼間沒有半分讚許，也沒有一絲不悅，像只是聽了一段尋常的工作彙報，波瀾不興。
這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反倒讓餘學成心裡更沒了底，掌心貼著微涼的瓷杯，竟慢慢沁出了薄汗。
沉默又延續了片刻，任正浠抬腕掃了眼手錶，時針已穩穩指向九點。
他放下茶杯，雙手撐著桌沿緩緩起身，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時間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餘學成微怔了一瞬，沒料到這場決定自己走向的閉門談話，會以這樣一句尋常的叮囑收尾。
他連忙斂去心神跟著起身，語速快了半分卻依舊穩妥：“好的市長，我這就通知司機老劉在樓下候著。”
任正浠微微頷首，邁步便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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