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臉上的不經意霎時間便斂去了,眸底掠過一絲錯愕。
承煜是他第一個兒子,更是嫡長子。
這些年來,從朝臣到宗室,無不對承煜讚譽有加,他自己更是將其視作儲君的不二人選。
亞太后的兄長不過一介末流縣丞,能給皇兒日後登基添半分助力?
她身為太后,怎會不懂這個道理?
可…可他也不好因為這個,去跟琬鈺大發雷霆,她這些年過得實在是太苦了,一時想錯了事兒也是可以理解的,便只好……
念及此,他眼神一厲,掃向階下跪地的髮妻,語氣沉了下來,“皇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是亞太后在晨間請安時隨口一提的事兒,朕與你並未應承,尚且還在掂量,你何以這般失態?”
沈清晏迎上蕭衍審視的目光,眼中淚光閃爍,卻強忍著沒有落下,“陛下明鑑,太后娘娘今日雖是隨口一提,但以娘娘如今的身份地位,她既開了口,此事……此事便再非尋常。”
“臣妾只怕…只怕日後……,便再也由不得臣妾不答應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繼續說道,“陛下,承煜是臣妾的命根子,更是您的嫡長子!他日正妃便是國母,繫著國本,怎可輕忽?”
她知道承煜在蕭衍心中的份量,就連朝臣們也知道,儲君的歸屬是毋庸置疑的事兒,因此她並不需要遮掩什麼,他們二人皆心知肚明。
“太后娘娘的侄女縱有千般好,卻先是太后娘娘的親侄女,再是皇兒的妻。她若做了皇兒的正妃,日後這後宮,究竟聽皇兒的,還是聽她姑母亞太后的?”
“朝堂之上,錢家的勢力怕也要水漲船高吧?陛下,這從不是尋常兒女婚事,而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朝局要害啊。”
蕭衍沒說話,臉色沉得有點駭人。
這其中的利害,他怎會不知?
只是方才腦子裡被亞太后那些軟語溫言裹著,一時竟沒往深裡想。
此刻被髮妻一語道破,那層薄薄的遮羞布,算是被撕得乾乾淨淨,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見蕭衍依舊沉默,沈清晏的心更慌了。
她膝行兩步,湊近御案,仰起臉時,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
“陛下。”她開口,聲音已帶了顫,“臣妾十幾歲便嫁入王府裡,陪著您也二十多年了。”
“這一路,臣妾自問謹守本分,從沒敢因私事壞了朝廷的規矩。就連……就連昭華,臣妾也為了這個國,送去了北漠。”
“可今日,臣妾斗膽,只求您看在……看在臣妾身邊就只剩這一個孩子的份上,聽臣妾說句心裡話。”
她的哽咽聲越來越重,悲切得讓蕭衍心頭髮緊,“皇兒他,是真的喜歡江家那丫頭。臣妾私下見過那孩子幾次,模樣周正,眼神乾淨,沒有半分俗塵氣。”
“最要緊的是,皇兒跟她在一處時,眼裡是亮的,那是藏不住的真心歡喜。”
“陛下,您我都在這深宮裡熬了大半輩子,難道還不清楚?兩情相悅這四個字,在這鬼地方有多難得?”
她抬手抹了把淚,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臣妾的一輩子,早就葬送在這宮牆裡了,沒嘗過幾分真正的快活。”
“難道您忍心,讓我們的皇兒也走這條路?為了那些所謂的權衡利弊,娶一個他壓根不喜歡、背後卻牽扯著一堆利益的女子,連選擇心愛之人的權利,都要被剝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