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苦，澀得他舌尖發麻。
但比起在這深宮裡熬過的日子，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許多年前，他還是個剛淨身入宮的小太監，連自己的名字都差點保不住。
那些日子，比這茶水更苦。
冷眼、責打、無盡的雜役。
他常常在深夜裡蜷縮於通鋪的角落，聽著更漏聲，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能爬上來，不全靠運氣，更不是靠自個兒那點機靈。
有些事，不能想，更不能說。
譬如六歲那年的冬天，他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差錯，被當時得勢的大太監罰跪在雪地裡，幾乎快要凍死。
是御馬監裡一個同樣不起眼的老宦官，偷偷塞給他半塊硬得硌牙的烙餅，和一句沒頭沒尾的提點，“北邊風大，仔細聽著，興許能暖和一宿。”
他起初不懂。
後來，他一次次替那老宦官跑腿，傳遞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訊息，這才隱約摸清了一點輪廓。
那些訊息的最終去向，似乎總與關外有關。
再後來，他靠著幾次將某些無關痛癢的宮內閒談，“疏漏”給了那條隱晦的線，才漸漸得了些實惠。
不僅助他躲過了幾次災禍，甚至慢慢有了往上爬的跡象，更是一躍成了王爺的貼身太監。
北邊是誰，那時他不敢深究，如今也不必深究。
他只知道，過往種種都讓他在這吃人的地方，一天天活了下來，又站穩了腳跟。
這杯冷茶，讓他想起的，不只是早年的苦。
更是那種與虎謀皮，卻也因此得以喘息甚至借力的複雜滋味。
感激嗎？
或許有吧。
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徹大悟：在這宮裡，想活，想往上爬，有時候就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
哪怕那援手來自宮牆之外，來自……不容觸碰之手。
而這份感激，說不出口，更見不得光。
只能混著這粗茶的苦味，一併嚥下去，全都爛在肚子裡。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茶澀味的濁氣，那團氣在值房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消散了。
棋子？
他崔來喜自然也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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