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來喜轉過身,藉著微光打量他。
楚奚紇今日穿著尋常的深色便衣,面容在陰影裡看不太真切,只一雙眼睛沉靜無波。
“楚大人來得倒快。”崔來喜冷笑一聲,行至一旁坐下。
“公公深夜急召,楚某自然不敢耽擱。”楚奚紇一拱手,也尋了處位置坐定,“不知公公有何要事?”
崔來喜盯著他,開門見山,“咱家上次讓你儘快去見令賢妃一面,你怎地還未前去?還是說,見了也沒用?”
楚奚紇微微抬眼,像是有些不解,“公公何出此言?令賢妃娘娘如今聖眷正濃,在後宮地位穩固,下官若是貿然求見,恐有不妥。”
“不妥?”崔來喜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咱家之前問過你,這枚棋子,你到底還能不能拿捏得住。如今看來,是快要脫手了。”
楚奚紇垂下眼,“下官愚鈍,還請公公明示。”
“令賢妃娘娘已按計劃贏得聖心,也站穩了腳跟,不知到底是何處出了差錯?”
“何處出錯?”崔來喜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滿之情溢於言表,“匈奴單于相中五公主,欲聘為幼子正妃,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體面。她倒好,一哭二鬧,抵死不從。”
“你在朝堂上,也跟著一道一道地上摺子,話裡話外都不贊同這次和親。你上次跟咱家解釋說是為了大局考慮,為了主子著想。”
“可咱家瞧著……你那份心思,怕是不止在大局上吧?”
楚奚紇眼簾微垂,沉默著。
崔來喜也不等他辯解,只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這筆賬,咱家可都記著呢。”
他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左賢王那邊費盡心思,設法讓安郡王獻上何氏女,就是為了分她的寵,免得皇帝因過於寵愛她而拒了和親。”
“她倒好,非但不知收斂,竟然還敢跟皇帝使性子,將人拒之門外!鬧了這麼一齣,皇帝的心思豈不是更黏在她身上了?那何氏女就算進了宮,又有什麼用?”
楚奚紇沉默地聽著,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神情看不太分明。
崔來喜緩了口氣,直截了當,“你今晚就去見她。告訴她,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別忘了她爹孃還在江南好好地做著皇商,是託了誰的福!”
“讓她別再耍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小性子,安安分分做好她該做的事。若是誤了主子的大事,誰也保不住她,更保不住她惦念的那些人!”
廂房內一片死寂,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窗外的寒風嗚咽,捲過枯枝,發出窸窣的碎響。
良久,楚奚紇才緩緩開口,“楚某……明白了,定會尋機去見娘娘。”
“咱家說了,你今晚就去。”崔來喜盯著他,不容置疑,“咱家已經安排好了,待會兒自會有人帶你過去。”
“年節前後,各國使臣便要入京。匈奴那邊已經遞了話,屆時會正式提親。在這之前,必須讓她安分下來,絕不能再出差池。”
楚奚紇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只拱手一禮,“若公公沒有其他吩咐,那楚某便先行告退了,此處不宜久留。”
崔來喜揮揮手。
楚奚紇轉身,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身影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裡,很快便消失不見。
崔來喜獨自站在破舊的廂房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整了整衣袍,也推門出去,沿著來時的路,悄步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