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地方法院刑事一號法庭內,氣氛壓抑得令人近乎窒息。冷調的頂燈自天花板傾灑而下,落在深棕木質審判臺與隔離欄上,折射出堅硬而肅穆的微光。法庭門窗緊閉,空氣裡混雜著紙張油墨、皮質座椅與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安靜到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細碎聲響。
旁聽席前兩排坐著當事人的親人與代理律師,他們身姿端正,神色凝重,目光始終沉定地望向被告席位,全程一言不發。後排坐滿了來自各地的媒體工作者,相機提前收好,人人手持紙筆,凝神屏息,等待這場牽動全國的案件審理推進。
被告席上,山上穿著看守所統一的淺灰短袖囚服,褲裝與鞋襪均為素色,頭髮修剪得極短,整齊服帖。他身形清瘦,脊背卻繃得筆直,如同無聲緊繃的絃線。雙手十指自然交疊,平穩置於膝頭,自入庭起便微微垂著眼簾,目光安靜落於身前地面,神情平淡得近乎空洞,無焦躁,無悔恨,無暴戾,亦無怯懦,彷彿正旁觀一場與自身無關的審判。
2025年10月28日,案件首次公開審理正式啟動。
檢察官身著深色正裝,神情嚴肅起身,雙手持起訴狀,聲音清晰沉穩而有力,在空曠法庭內緩緩迴盪。檢方以故意傷人致死、違反器具管制條例、非法制造危險裝置、非法持有危險器具等多項重罪對山上提起公訴,詳細陳述其耗時數月自制器具、多次實地探查、預謀實施行動的全部過程,強調犯罪計劃性極強、社會危害深重、影響極為惡劣。
起訴狀宣讀完畢,審判長微微側轉身體,目光平和莊重望向被告席,依照法定流程緩緩發問:“被告人山上,針對檢方方才宣讀的全部指控,你是否認可?”
數秒沉默後,山上緩緩抬起頭,目光沒有閃躲,徑直望向審判席位。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卻帶著全然坦白的篤定,喉結輕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穩有力,無半分顫抖與遲疑:“是的,全部屬實。所有行為均由我本人完成,我沒有任何異議,我認罪。”
乾脆利落的應答,讓旁聽席泛起一陣極輕的騷動,隨即被法警無聲示意迅速平息。
進入個人陳述階段,山上依舊保持端正坐姿,以近乎平靜的語調,緩緩揭開自己數十年的人生困頓。他說,母親自青年時期便深陷某團體組織,數十年間不斷變賣房產、耗盡積蓄,向該團體捐獻總額超過一億日元,原本安穩的家庭徹底崩塌,生活陷入赤貧。兄長長期在貧窮、壓抑與絕望中掙扎,最終不堪重負,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他本人多年間,多次向行政機關、警方、議員辦公室求助、申訴、反映情況,卻始終被漠視、推諉、擱置,求助無門,申訴無路,內心的絕望日復一日堆積,最終走向極端。
他平靜承認,最初的目標並非這位公眾人物,而是該團體的核心人員。在長期收集資訊後,他認定這位公眾人物與該團體存在長期密切往來,便將其視作這一體系的象徵,最終鎖定為行動目標。為避免傷及無辜,他刻意選擇開闊場地,反覆確認周邊環境,只為精準針對目標一人。行動結束後,他沒有任何反抗與逃離,原地等候被捕。
陳述結束,法庭陷入片刻沉寂。
隨後,辯方律師緩緩起身,整理衣襟與檔案,神情沉穩懇切,目光依次掃過審判長、審判員與陪審員,以嚴謹、合法、貼合事實的語氣,展開完整詳盡的辯護髮言:
“審判長、審判員,各位陪審員:
我方當事人山上,對自身行為造成的嚴重後果完全認可,深刻認罪,也願意承擔全部法律責任,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請法庭注意,本案並非一起普通的、天生具有暴力傾向的惡性犯罪,而是一場由團體斂財、家庭崩塌、社會救助全面失效共同催生的悲劇。被告人是典型的受害家屬,自幼目睹家庭被摧毀,兄長離世,自身長期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在窮盡一切合法途徑均告失敗後,才在長期絕望下采取極端舉動。
從犯罪情節來看,當事人無任何前科,屬於初犯;行動時主動避讓無關民眾,最大限度降低附加傷害;行動後不逃、不抗、不藏匿,當場束手就擒;到案後全程如實供述,配合調查,態度誠懇,且多次向被害人家屬表達歉意。
他的行為觸犯法律,理應懲處,但其背後的人生遭遇、社會體系的失職、以及其本人真誠的認罪悔罪態度,均是法律應當充分考量的重要情節。
在此,我方懇請法庭,綜合考量本案全部背景、動機、情節與當事人態度,依法作出寬嚴相濟、合乎情理的裁決,給予其重新做人的可能。”
律師聲音沉穩、邏輯清晰,完全立足事實與法律,不歪曲、不詭辯、不傷害逝者。
檢方隨即起身反駁,強調本案經過長期周密謀劃,手段具備嚴重殺傷力,對社會秩序、公共安全與民眾心理造成巨大沖擊,即便人生經歷值得同情,也不足以成為大幅從輕量刑的充分理由,請求法庭依法判處無期徒刑。
證人作證階段,山上的母親出庭,站在證人席上聲音哽咽,斷斷續續講述家庭因向團體捐獻財物一步步走向破碎的全過程。被告席上的山上,第一次微微抬起眼簾,看向自己的母親,眼神中極快掠過一絲複雜與酸澀,卻依舊沒有落淚,沒有失態,只是沉默注視數秒,便再次垂首,恢復此前的平靜狀態。
在法庭的引導下,山上面向當事人家屬,身體微微前傾,鄭重低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對於我所造成的無法挽回的悲劇與傷痛,我深表歉意。”
2026年1月21日,最終宣判之日。
法庭內的氣氛壓抑至極點,所有人屏息等待。審判長身著法袍,神情肅穆,起身宣讀判決:法院全面認可檢方指控,駁回辯方從輕量刑的主要請求,認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充分、社會危害極大,以故意傷人致死、違反危險器具管制條例等多項罪名數罪併罰,判處山上無期徒刑。
判決宣告的那一刻,全場死寂。
山上站在被告席上,靜靜聽完全部判詞,臉上沒有任何劇烈的情緒起伏,無震驚,無憤怒,無絕望,亦無釋然。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以細微動作表示服從判決,放棄上訴。
隨後,兩名法警緩步上前,一左一右輕輕扶住他的手臂。山上沒有掙扎,沒有抗拒,順從地轉過身,步伐平穩地跟隨法警走出法庭,背影安靜、單薄,直至消失在法庭厚重的門後。
從首次公審到最終宣判,山上始終保持著超乎常人的冷靜與剋制,沒有崩潰,沒有嘶吼,沒有辯駁,以一種近乎抽離的姿態,走完了整場司法流程,將一段由絕望催生、以極端開始、以終身監禁落幕的人生,永久定格在肅穆而冰冷的法庭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