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蕭錦寧就坐在了賬房的木案前。
案上堆著三摞軍需賬冊,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她昨夜沒睡,燭火燃到三更才滅,今晨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將林總管遺孀請來對賬。那婦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裙,袖口磨出了毛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得筆直卻微微發抖。
“你丈夫生前經手過三年軍糧轉運。”蕭錦寧翻動手中一本《兵部支取錄》,聲音不高,“我記得他留下的底稿裡,藥材採買一項從不走虛。”
婦人低頭應是,喉頭滾動了一下。
蕭錦寧抬眼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將讀心術引出。這是今日第一次用,也是唯一一次。心念微動,耳邊便響起一道急促的念頭:【別再翻了……佛龕下有真賬!他們說只要我不說,就給我兒子一條活路……】
她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壓,留下一道淺痕。
“你說什麼?”她問。
婦人猛地抬頭:“我沒說話。”
“我以為你開口了。”蕭錦寧合上賬本,站起身,“走吧,去佛堂。”
佛堂在西跨院,門框漆皮剝落,銅環生鏽。推門進去時一股陳年香灰味撲面而來,供桌積塵寸許,觀音像蒙著素布,蓮花座前擺著一隻空香爐。角落立著一座紫檀佛龕,雕工精細,高過人肩,龕門緊閉。
“這龕子一直在這兒?”她問。
“是……老爺在世時常來上香。”婦人站在門口,不敢踏進一步,“後來沒人管了。”
蕭錦寧走到龕前,伸手拂去頂部浮灰。指腹觸到底座邊緣一道細縫,略一用力,竟有鬆動之感。她退後兩步,對隨侍僕婦道:“搬梯子來,把佛像挪開。”
“使不得!”婦人撲通跪下,“動了佛龕要遭報應的!我夫君就是不信這個才——”
話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蕭錦寧看著她:“你夫君怎麼死的?”
“墜馬……摔斷了脖子。”
“可我記得,他是被吊在城門三天後才嚥氣的。”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罪名是貪墨軍餉十萬兩。可查到最後,只追回一萬三千兩白銀。剩下的錢,去哪兒了?”
婦人伏在地上,肩膀輕顫。
梯子架好,兩名粗使婆子合力將觀音像從基座抬下。蕭錦寧蹲身檢視佛龕底座內側,發現一塊活動木板。她取出腰間銀簪,插進縫隙一撬,木板脫落,露出下方暗格。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百本藍皮賬冊,每本約半寸厚,封皮無字。
她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第一頁。墨跡清晰:
【建元十七年冬,虛報金瘡藥損耗三萬斤,實耗八千,餘二萬兩千斤轉賣民間藥鋪,得銀四萬七千兩。另以劣等草藥充數,混入軍中配給,節省開支五萬三千兩。合計貪銀十萬兩。分紅六成,送至五皇子府私庫,由管家劉九收訖,立據為證。】
她又翻了幾本,年份不同,數額相同,連分紅比例都未變。
整整十二年,每年十萬兩,六成歸五皇子。
她將賬冊抱出,放在供桌上,一本本攤開。紙頁譁響,在寂靜佛堂中格外刺耳。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那些名字上——兵部侍郎周崇安、戶部主事王敬之、太醫院副使孫元化……一個個官職列於分贓名單之下。
“你早就知道。”她看向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