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沙粒打在城牆上,發出細碎的響聲。蕭錦寧立於邊關城樓最高處,月白襦裙被風扯得緊貼身形,銀絲藥囊懸在腰側,未隨風擺動。她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至耳後,動作輕緩,指尖卻壓著黑玉匣的邊緣。
三日前接旨,她便即刻啟程。一路疾行,馬不停蹄,只在換馬時稍作歇息。此刻站在這裡,風塵未洗,眉眼間卻無倦意。城下黃土道上,外族使團列隊而立,七人騎馬,衣飾異於大周,肩披獸毛斗篷,腰佩彎刀。為首者仰頭望來,目光直刺城樓,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她不動,只將黑玉匣緩緩開啟。
匣中幽光一閃,一隻通體漆黑的巨蛛爬出,八足如鐵鉤扣住石縫,甲殼泛著冷墨色光澤,腹下紋路隱現血絲。噬魂蛛王伏於城垛之上,靜若無物,唯有口器微張,吐出一線極細的銀灰蛛絲,在風中幾不可見。
那使者正欲開口,忽覺頭頂有異。他抬頭,正對上蛛王赤瞳。
蛛絲落下,纏上旗杆,無聲無息。滋啦一聲輕響,木屑焦黑剝落,旗杆根部已被腐蝕出一道深痕。大周軍旗晃了半寸,未倒,但旗角已垂。
使者臉色微變,尚未反應,便聽城樓上一聲清音:“看好了。”
話音未落,金鐧破空。
那金鐧形如短杖,兩端鎏金,飛出時劃出一道直線,不偏不倚擊中旗杆被蛛絲侵蝕之處。咔嚓——巨響撕開風聲,整根旗杆斷裂,軍旗轟然墜地,激起一片黃塵。
蕭錦寧緩步上前,站在斷旗之側,俯視城下。
“回去告訴你們可汗。”她語氣溫柔,像在與舊識敘話,“今日斷的是旗,明日斷的就是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使者臉上,“大周的醫妃,能毒死你們全族。”
話畢,噬魂蛛王口器一張,一滴黏稠黑液墜下,落地即冒青煙,焦臭味隨風散開。黃土被蝕出一個小坑,邊緣仍在嘶嘶作響。
使者喉結滾動,手中韁繩驟然收緊。他身後數人已勒馬後退,一人差點跌下馬背。那人強自鎮定,抱拳道:“我等奉命通商議和,非為挑釁。娘子此舉,恐傷兩國和氣。”
“和氣?”蕭錦寧輕笑,指尖撫過金鐧表面,“你們昨日探我糧倉方位,前日繪我城牆高度,今晨又派兩人潛入水渠查流速。這叫議和?”
她語氣未高,卻字字清晰傳入使團耳中。那幾人臉色齊變,有人下意識摸向腰間暗袋。
她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階梯。一步、兩步,裙裾掃過石階,未沾塵土。黑玉匣合攏,噬魂蛛王縮回其中,悄無聲息。
城下使者遲疑片刻,終是不敢再言。他調轉馬頭,剛要下令撤離,忽聞遠處地動。
塵土自北野翻湧而起,如鐵幕推進。三千禁軍列陣而出,鐵甲覆身,長矛如林,旗幟肅立,上書一個“齊”字。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步伐整齊,踏地之聲如雷貫耳。齊珩坐於玄甲戰馬之上,手持鎏金骨扇,垂於馬側,未發一令,僅以陣勢壓境。
使者見狀,翻身滾下馬背,連滾帶爬退出數步,帽子掉落也顧不得撿。其餘隨從紛紛下馬,跪伏於地,無人敢抬頭。
禁軍止步於百步之外,成半月陣型,將使團圍於中間。風從陣前吹過,捲起鐵甲寒光,映得人臉發白。
蕭錦寧走下最後一級臺階,停在城門內側。她未回頭,只將金鐧收回袖中,左手輕撫黑玉匣表面。匣身微溫,似有活物呼吸。
她抬眼望北。天際灰濛,雲層低垂,似有雪意。邊關以北,便是外族王庭。她知道,這一句話、一根斷旗、一滴毒液,不會終結什麼。但會讓他們記住——大周邊防,不止有刀劍。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文書,展開看了一眼。是兵部簽發的巡查令,蓋有御印,目的地為沿海三州,查疫防毒。時限十日,船已在黃河渡口等候。
她將文書摺好,收入懷中。
身旁副將低聲問:“是否押送使者出境?”
“不必。”她道,“讓他們自己走。走得越快,越能傳話。”
副將應諾,退至一旁。
她站在城門陰影裡,望著那支使團狼狽上馬,調頭南返。馬蹄揚起黃塵,漸行漸遠。禁軍未追,亦未喝令,只靜靜列陣,直至其徹底消失於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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