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穿過宮牆,掠過金瓦飛簷,吹進大殿時已失了寒意。蕭錦寧站在丹墀之下,鳳袍加身,衣料厚重,壓著左胸舊傷處隱隱發沉。她未束高髻,只以一支銀絲纏股簪綰髮,髮尾垂落肩側,遮住頸邊一道陳年灼痕。袖中三指微動,觸到玲瓏墟內那株九轉還魂草——葉脈溫潤,根鬚盤結,藥性完好。她不動聲色,指尖收回,掌心貼於腰側,靜候殿上宣召。
齊珩端坐龍椅偏座,太子冠冕垂珠輕晃,掩去他眼底一絲倦色。他抬手,禮官即刻展開黃絹,朗聲宣讀:“查邊關行刺案,逆黨潛伏,圖謀不軌,幸有太醫署女官蕭氏先覺佈防,活擒死士,得見雙鳳銜珠烙印,直指餘黨勾連之實。此功當首,不可不彰。”
百官列立兩班,文東武西,皆低首聽旨。有人眉心微跳,有人袖中握緊笏板。一名紫袍老臣欲言又止,終是閉口。殿內寂靜如深井。
“賜鳳袍一襲,玉帶一條,黃金百兩,田產千畝。”禮官頓了頓,聲音更沉,“另,晉封為國夫人,授金印,位同三品,參議朝政。”
話音落,殿角銅壺滴漏“叮”地一聲,水珠墜入下皿。
蕭錦寧緩步上前,足踏青磚,一步一響。她未跪,亦未謝恩,只在距御階十步處停住。鳳袍下襬拖地,沾了晨露未乾的塵灰。她抬手,解去外袍繫帶。
布料滑落肩頭,堆於臂彎。
內裡素衣緊貼身軀,洗得發白,其上痕跡歷歷可見:右肩一道斜貫刀傷,深至見骨;背脊縱橫交錯,似蛛網蔓延,是鞭刑留下的舊痂;腰側一點焦黑圓斑,乃毒火灼燒所致;左肋下方,還有一處凹陷,形如掌印——那是枯井塌陷時,被斷梁砸中的印記。
她抬手,指尖劃過胸前最深那道傷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諸位稱我‘妖后’,可識得這七十二處傷?哪一道,不是替大周擋的刀?”
群臣怔然。
忽有數人自文官佇列中疾步衝出,非禮官服制,而是內穿黑衫,外罩朝服。其中一人高舉木牌,上書“妖后亂國”四字,墨跡未乾。其餘幾人散開站位,隱隱成圍勢。
“女子干政,禍起蕭牆!”持牌者厲聲喝道,“太子病弱,朝綱將傾!此等妖婦蠱惑聖心,豈容受封!”
蕭錦寧冷笑。
她未動身形,只右手輕揚,指縫間一抹幽藍粉末飄出,如塵落風中,無聲沾上木牌。
剎那間,黑字褪色,血紅滲出,彷彿木板自身流出鮮血。更詭異的是,字跡邊緣浮現出細密紋路,彎折如蛇,排列成陣——正是太醫署驗屍簿所載“七十二毒驗屍圖譜”中的符形標記。
她目光掃過持牌之人,聲音冷如鐵石:“你們主子,身中七十二種劇毒,肝腐肺爛,腸穿胃潰。屍檢記錄尚存太醫署庫房,要我當場念出姓名嗎?”
那人臉色驟變,手中木牌“啪”地落地。
其餘幾人腳步後退,面露驚懼。
蕭錦寧未追擊,只緩緩拉回鳳袍,重新披上。動作從容,彷彿方才不過拂去一片落葉。
大殿再無人語。
齊珩起身,親自走下御階。他步伐穩健,不見病態,手中捧一鎏金托盤,其上覆明黃綢緞。至她面前,他伸手掀開綢布——蟠龍鈕金印靜靜臥於其上,印面刻“國夫人”三字,金光流轉,壓得住山河。
“天下欠你的,今日還你一分。”他將金印放入她掌心。
銅胎厚重,壓得她掌紋微陷。
她握緊,指節泛白,未低頭,亦未落淚。只微微頷首,眸光沉靜如淵底寒潭,映著殿上琉璃燈影,卻不映任何人情。
風穿殿而過,吹動她未束的髮絲,幾縷拂過金印邊緣,映著光,恍若加冕。
百官陸續跪伏,額頭觸地,叩首無聲。有人顫抖,有人咬牙,有人閉目不忍看。但無一人敢再抬頭質問。
齊珩轉身回座,袍角掃過臺階,不留痕跡。
蕭錦寧立於原地,手握金印,鳳袍半褪復整,素衣傷痕隱沒於華服之下。她未動,也未言,只將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再次觸到那株九轉還魂草——葉片微顫,似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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