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的牙關猛地一合,下頜肌肉繃成鐵塊。蕭錦寧眼角微動,已見他舌根鼓起,齒縫間滲出一股腥苦味——是毒囊破裂的徵兆。她未再上前,只退半步,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支烏木骨笛。笛身無孔,通體漆黑,唯尾端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環。
她將笛橫於唇前,未吹氣,只以指腹在銀環上輕旋三圈。無聲無息間,地下磚縫開始震顫,數道黑影自牆角、地裂處爬出。那些是噬魂蛛,通體漆黑如炭,腹部有硃砂般紅紋,八足踏地竟不發聲。它們沿牆疾行,轉瞬撲至老丁面門,蛛絲如針線穿引,精準纏住其下頜關節,強行撐開嘴部。
蕭錦寧立即出手。左手執銀鑷,從袖袋取一小片薄荷葉裹住指尖,防沾毒液,再探入其口腔。鑷尖在臼齒縫隙一夾,抽出一卷微縮血書,不過指甲蓋大小,外層已被唾液浸潤泛紅。她將其置於掌心白布之上,又一腳踢翻老丁身旁水碗,水流漫過地面,稀釋了滴落的毒汁。
老丁雙眼暴睜,喉嚨發出“嗬嗬”聲,卻因蛛絲鎖頜無法閉口。他雙腕仍綁於背後,肩胛扭曲,顯是掙扎過度所致。蕭錦寧看也不看他,只低頭審視那捲血書。紙色暗褐,非絲非帛,似用某種獸皮鞣製而成,表面無字,僅邊緣有極淡血痕,如干涸淚跡。
她轉身走向桌邊,將血書平鋪於桌面。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四壁人影晃動。她打開藥囊,取出一隻青瓷小盞,倒出半盞暗紫色液體——是前日煉製的“斷腸露”,本用於試驗毒性反應,此刻卻作顯影之用。她滴下一滴,液體沿紙緣緩緩滲透。
片刻後,紙上浮現出細密字跡:北狄使節已於三日前潛入京畿,藏身西郊破廟。接頭人:宮中貴妃。聯絡暗號為“雁南飛,霜降時”。後附一行小字:貨已備妥,只待城門啟鑰之機。
字跡尚未寫完,門軸輕響。齊珩推門而入,玄色蟒袍未換,腰間玉佩卻少了流蘇,顯是急行時扯落。他目光掃過地上昏厥的趙清婉與被蛛絲困縛的老丁,最後落在桌上血書,眉頭驟緊。
“你何時發現的?”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昨夜審訊啞婆時,見她煮粥必加一味野茴香。”蕭錦寧答,“那是北狄人慣用的調味料,中原少有。我順藤摸瓜,查到城西一處廢棄馬廄,夜間有人運糧進出,車上蓋著官府封條。”
齊珩走近桌邊,俯身細看血書。忽然,他瞳孔一縮,伸手輕觸紙上筆跡邊緣。“這墨痕……”他頓了頓,“與母后遺物中一封密信相同。當年她病重,曾收到一封匿名信,勸她勿信淑妃,否則禍及子嗣。那信上的字,也是這般左傾三分,收筆帶鉤。”
他說完,抬眼望向蕭錦寧:“淑妃竟與北狄互通款曲!”
話音落下,室內一時寂靜。燭火映著他耳尖泛紅,顯是怒極。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卻又緩緩鬆開。他知道此刻不能衝動,證據尚缺鏈條,若貿然發難,反被對方反咬構陷。
蕭錦寧未應聲。她將整盞殘餘毒酒傾於血書之上。液體迅速滲入紙面,原字四周裂出細紋,十餘個名字逐一浮現:兵部郎中李崇文、戶部主事周元禮、禁軍副統領孫昭、太醫署供奉張景和……皆為近年升遷之人,且多掌實權要職。
她指尖輕點名單末端,語氣溫柔卻不容迴避:“陛下猜猜,這名單裡有多少是朝中重臣?”
齊珩盯著那串名字,久久未語。他認得其中幾人,平日恭順有禮,逢節必獻賀表,宴上常贊太子仁厚。誰能想到,這些人早已暗通外敵?
“這份名單若公佈,朝堂當有一半空席。”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公佈不得。”蕭錦寧搖頭,“眼下祭天大典在即,內外戒嚴,若驟然清算,恐引發動盪。北狄既已入城,必有所圖。我們需靜觀其變,引蛇出洞。”
齊珩點頭。他明白她的意思。此時揭發,只會打草驚蛇。唯有讓這些人繼續活動,才能追出背後全部網路。
他轉向老丁,冷冷道:“此人是誰訓練的?齒藏密信,自盡機制嚴密,非普通死士。”
“刑部檔案記為‘流放’,實則藏於冷宮半年。”蕭錦寧道,“每日由啞婆送飯,飯菜中混有避毒散,可抗五毒陣餘毒。他能活到現在,說明有人持續供給資源。”
“幕後之人膽大包天。”齊珩冷笑,“竟敢利用冷宮藏匿逆黨。”
蕭錦寧未接話。她將血書收入油紙包,再封入藥囊。隨後蹲下身,檢查老丁狀態。蛛絲已自動脫落,此人因失血與中毒陷入昏迷,呼吸尚存,脈搏微弱但規律。她取出一枚銀針,在其肩井穴紮了一下,促其清醒。
老丁喉頭滾動,眼皮顫動,終未睜開。
“不必強求他開口。”齊珩道,“現有證據已足夠佈局。明日我召幾位‘重臣’入東宮議事,你安排人在暗處監聽。若有異動,便可順藤摸瓜。”
“還需一人配合。”蕭錦寧說,“得有個身份低微卻能出入各府的傳話者,假裝傳遞密令,誘其回應。”
“我身邊有個小太監,原是市井混混,嘴巧腿快。”齊珩道,“你若信得過,可交由你調遣。”
蕭錦寧點頭。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鐵籠前。籠門仍虛掩,她彎腰檢視,發現底部碎布中夾著一塊銅牌,鏽跡斑斑,刻著一個“丁”字。她將銅牌放入藥囊,與血書並置。
“他兄長也姓丁。”她淡淡道,“西市賣糖人,上月暴斃。手裡攥著半枚同款銅牌。有人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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