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油燈將盡,燈芯噼啪一響,火苗矮了下去。蕭錦寧仍坐在窗邊矮凳上,背脊未動,眼眶微紅卻無淚。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緩而熟稔,是常年拄拐行走的老者步態。守院侍女低聲阻攔:“白神醫,小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老夫知她防備,但此物非交不可。”聲音低啞,卻堅定。一隻佈滿褶皺的手從門縫遞進一卷泛黃帛書,邊緣磨損,似經年翻閱所致。
蕭錦寧抬眼,目光落於那手——三指殘缺,僅餘兩指夾卷,正是太醫署白神醫獨有的持物姿勢。她緩緩起身,親自開門,側身讓道:“請進。”
白神醫拄著烏木柺杖踏入,披風帶進夜露寒氣。他未脫外衣,也不寒暄,徑直走向榻前。見阿雪渾身裹著染血麻布,呼吸微弱,肩腹間箭鏃仍未拔出,眉頭緊鎖,右眼蒙佈下似乎也顫了一顫。
“中的是‘追魂膏’。”他開口,聲音乾澀,“北境部族所制,以烏蘭草混赤蠍涎煉成,見血封脈,三日內若不解,縱有靈丹亦難迴天。”
蕭錦寧站在榻尾,手指撫過藥囊邊緣,低聲問:“您怎知是此毒?”
“昨夜城南巡防報有一具屍首,死狀相似,皮肉發青,七竅滲黑血。我親去查驗,從其衣領夾層尋得半片落葉,上有微量藥粉殘留。”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暗紅色粉末於掌心,“氣味辛烈帶鐵鏽,與你嚐出的腥苦一致。”
蕭錦寧點頭,未再多言。她取來乾淨瓷碟,將藥囊中沾染箭毒的碎布攤開,又從傷口滲液處蘸取一點黑血,置於另一碟中。
白神醫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蘸了硃砂,在桌上鋪開的帛書殘頁上補畫紋路。那《漠北毒經殘卷》字跡斑駁,圖譜斷裂,西域符號交錯其間,尋常醫者難以辨識。他一邊描摹,一邊道:“此毒原為獵戶追蹤猛獸所用,傷者無力奔逃,片刻即倒。然近十年已有改良,可延發作時間,專用於刺殺要員。”
他指向圖中一處蟲蛀缺口:“此處應載解法,可惜缺失。但我記得早年在邊關曾見一例,當地巫醫用青鸞花根煎湯灌服,患者吐黑水三升而後甦醒。”
“青鸞花?”蕭錦寧抬眼,“生於極寒之地,花色青白,根莖如玉,十年一開?”
“正是。”白神醫望向她,“你可知何處可得?”
蕭錦寧未答,只從袖中取出一個密封油紙包,開啟一角,露出三朵乾枯花瓣,色澤泛藍,觸之冰冷。
白神醫瞳孔微縮:“你竟存有此物?”
“前世醫案中有記載,我早年依方採集,曬乾備用,未曾想今日派上用場。”她語氣平靜,彷彿只是說起一味尋常藥材。
兩人對視片刻,皆未多問來歷。白神醫收回目光,沉聲道:“此花需配寒潭露調和,方可啟用解性。若單用,反促毒行。”
蕭錦寧從腰間取下一枚小玉瓶,揭開塞子,一股清冽寒氣撲面而來。“玲瓏墟中靈泉雖非寒潭,但經我以冰魄火蓮鎮養三日,溫度與性質相近。可用。”
白神醫不再言語,只點頭。
二人圍坐案前,將秘卷攤開中央,對照毒物樣本與藥性推演。蕭錦寧以銀針挑取微量青鸞花根粉,灑於黑血邊緣。片刻後,血液邊緣由墨黑轉為褐紅,再漸呈淡粉。
“有效。”她低聲道。
白神醫再以銀針蘸取靈泉水滴入混合物,瞬間騰起一絲白霧,氣味由腥腐轉為清苦。他捻鬚頷首:“毒性已被中和七成,若能連續施藥三日,或可保性命。”
蕭錦寧起身,取來銅臼、陶罐、細篩,動作熟練地研磨花根,加入靈泉水調變成糊狀。她將藥敷於阿雪傷口四周,避開箭鏃位置,防止刺激引發毒血逆流。
“暫不能拔箭。”她道,“毒未清盡,一旦血脈動盪,必致暴亡。”
白神醫同意:“需先以藥引毒,待其浮於表層,再行取出。”
蕭錦寧點頭,復又坐下,凝視昏迷中的阿雪。它銀毛被血汙黏連,左耳疤痕隱於毛叢,呼吸淺促,每一次起伏都牽動她心神。她伸手輕撫其額,指尖微顫,卻迅速收回,轉而握緊藥杵。
“我會讓它活下來。”她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白神醫看著她,半晌才道:“你比當年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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