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捧著鳳印匣,沿宮道緩步前行。日影西斜,廊柱的暗影橫在青磚上,一道一道,如刻刀劃過地面。她腳步未停,衣袖垂落,指尖觸到藥囊,那上面還帶著昨夜的氣息。風從迴廊盡頭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也捎來前方人群的低語。
茶攤設在宮牆拐角處,幾張粗木桌旁坐了幾個低階宦官與宮婢,正低頭飲茶。一人忽將茶碗重重一放,聲音不高不響,卻恰好能傳入過路人的耳中:“瞧見沒?那蕭氏女官,前腳剛在朝堂上定下儲君,後腳就接了鳳印。無後之身掌六宮權柄,自古可有這般先例?”另一人冷笑接話:“可不是?立儲大事,本該由天子獨斷,她一個女官竟能左右聖心,分明是操弄權術。再這麼下去,怕是要成‘妖后’了。”說罷,“妖后禍國”四字被刻意咬重,一字一頓,如針扎進空氣。
蕭錦寧腳步微頓,未回頭,亦未駐足。她只將匣子抱得更緊了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陽光照在她肩頭,髮間銀絲藥囊微微發亮,像一枚不動聲色的釘子。
懷中忽有異動。一團冰涼柔軟猛地竄出,銀光一閃,落地即化為人形。阿雪已站在她身前,十二歲少女模樣,雪白襦裙無風自動,左耳月牙形疤痕泛起幽藍微光。她雙目赤紅,瞳孔縮成細線,死死盯住茶攤方向。
“再敢說一句。”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刃,“我剝你舌頭。”
話音未落,人已衝出。身形快得只餘殘影,落地時已在茶攤前。她一手揪住方才說話那宦官的衣領,另一手抓向襟口——“刺啦”一聲,外袍自肩至腰裂成兩半,碎布紛飛。那人驚叫後退,卻被她一把拽回,第二件衣衫又被撕開,露出內裡中衣。另幾人欲逃,阿雪縱身躍起,指尖如鉤,接連三抓,三人外衣盡碎,布條掛於椅背、桌角,如敗絮飄搖。
“你們算什麼東西?”她立於中央,聲音尖利,“敢罵我主人?她救過多少人命,平過多少冤案,護過多少孤弱?你們躲在宮裡嚼舌根,連她一片衣角都不配碰!”她抬手指天,“今日只是撕衣,若再讓我聽見半個不敬之字——我不光撕你衣,還要你皮肉一塊塊爛在身上!”
眾人呆立原地,無人敢應。宮婢抱臂蹲地,宦官蜷身遮體,臉色青白。四周原本靜默觀望的宮人,此時紛紛出聲。
“這些人竟敢當街詆譭朝廷命官?”一名老宮女拄杖上前,怒視碎衣者,“鳳印是陛下親授,謗掌印之人,便是謗君!該拖去慎刑司問罪!”
“那小狐是靈物顯化,分明是天意護忠良。”另一名侍衛低聲對同伴道,“你沒見她耳上有月牙疤?那是護主留下的傷痕,絕非凡獸。”
“就是!蕭女官日夜操勞,為太子調理藥膳,替宮人診治疫病,誰不知道她清正?”有人附和,“他們自己無所事事,反倒編排正經做事的人,真是不要臉面!”
議論聲漸高,怒意由點及面。幾名素來與蕭錦寧無甚交集的尚儀局女官也站了出來,責令碎衣者立即退下,不得再近宮道十步之內。有人甚至主動拾起散落的布片,擲於垃圾筐中,以示唾棄。
蕭錦寧始終未言。她靜靜看著阿雪一步步走回,身形漸淡,重新化作小狐,躍入她懷中,蜷成一團。狐毛微亂,呼吸略促,顯然耗力不小。她伸手撫過那柔軟頭頂,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一場疲憊的夢。
她未說謝字。也不必說。
這宮裡人人自保,明哲保身者多,仗義執言者少。唯有阿雪,從來不管什麼規矩、權勢、後果,只要聽見有人辱她,便撲上去撕咬,哪怕拼盡最後一絲力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閉目的小狐,又抬眼望向前方長廊。暮色漸濃,宮燈次第點亮,映得青磚泛出微黃。她整了整袖口,將鳳印匣換到左手,右手輕輕環住阿雪,繼續前行。
風從身後吹來,捲起幾片落葉,其中一片沾在她裙角,她未察覺。遠處傳來打更聲,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穩。她走過一座拱橋,橋下流水無聲,倒映著天邊最後一點橙紅。
她的腳步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