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宦官跪報“秋宴值守有異”之聲猶在耳畔,蕭錦寧指尖尚沾著東宮銅盆邊緣的溼痕,未及淨手,人已轉身踏出寢殿門檻。夜風穿廊而過,吹動簷角銅鈴輕響,她步履未停,徑直朝宮門方向走去。
昨夜秋宴之地距此不遠,守門禁軍當值處設於西華門內側偏廂,燈火昏黃,牆上影子斜長。她行至時,三名守衛正倚牆歇息,見女官親臨,慌忙起身行禮。她只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輪值名冊——三處名字被墨塗去,筆跡新鮮,紙面微凸,顯是近日才改。她不動聲色翻過一頁,問道:“昨夜換崗可有驗牌?”
其中一人低頭答道:“依例查驗了。”
她未接話,袖中手指悄然掐入掌心,凝神啟“心鏡通”。
——“……不是禁軍……腳步虛浮……可上面壓著話,誰敢說……”
心音入耳,她眸光微斂,隨即如常合上名冊,語氣溫和:“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離了偏廂,她折身轉入東宮外圍一條僻靜宮道。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石板路泛著冷青。她走得慢了些,呼吸調勻,借步行穩住心神。讀心術耗力甚巨,今日尚餘兩次,不可輕用。她知那三人非尋常雜役,若貿然驚動,反令幕後之人遁走無形。
行至一處迴廊轉角,她忽止步,抬眼望向不遠處一隊挑水雜役。四人成列,桶沉肩彎,步伐整齊,看似無異。可她目光掃過,注意到最前那人右手握桶柄時,小指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似有舊傷。這動作極細微,尋常人難以察覺,但她曾在太醫署驗過百餘具屍體,對肢體慣性極為敏感。再看其靴底泥痕——宮外黃土摻砂,非宮內清掃所留。
她退入偏殿,關上門,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傾出幾滴靈泉水於指尖,輕輕揉開。清涼之感順脈而上,神志為之一清。她將一枚銀針藏入右袖夾層,整了整衣領,復又出門。
剛立於廊下,她便揚聲對隨行小宦官道:“今夜加派巡查,所有昨夜當值者,皆需重新核對腰牌!”
聲音不高,卻足夠傳至雜役歇息之處。
她緩步前行,目光低垂,似在檢視地面是否積水。實則眼角餘光緊鎖那隊雜役。
挑水者聞令,腳步一頓。其中一人迅速低頭,桶中水波晃盪;另一人左手微抬,與同伴衣袖輕擦,動作隱蔽,卻已被她收入眼中。
她走近三人,假意檢查腰牌,距其不足三尺。再度啟“心鏡通”。
——“……不是說沒人查了嗎?怎麼又翻舊賬……撐過今晚,明日宴上動手……”
心音清晰,她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壓,隨即鬆開。
她收回目光,臉上浮起溫和笑意:“你們昨夜當值辛苦,今夜不必再巡,去領些熱湯暖身吧。”
三人齊聲道謝,低頭退下,背影隱入宮道深處。
待其身影徹底消失,她轉身召來暗衛統領,低聲吩咐:“盯住他們,記下所有人往來蹤跡,不得阻攔,不得打草驚蛇。”
暗衛領命,身形沒入暗處。
她立於廊下,望著遠處宮燈連成一線,如星火蜿蜒。風掠過耳際,髮絲微動。她忽而輕笑一聲,聲音極低,像刀刃滑過冰面。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她指尖撫過袖中銀針,眼神漸冷。
“不如多請幾位貴客。”
夜風捲起一片枯葉,貼著她的裙角掠過,旋即墜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