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道，發出均勻的輕響。陽光斜照進車廂，落在她交疊的手上，指節微泛青白。蕭錦寧閉目，呼吸緩慢而深長，眉心微斂，似在調息，又似沉入某種難以言說的內觀之境。
識海深處，原本僅容寸土的玲瓏墟忽起異動。起初如泉眼微湧，繼而波瀾翻卷，四野無聲擴張。她尚未睜眼，神識已覺察到空間邊界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延展，一畝、十畝、百畝……直至九千五百萬畝疆域盡數鋪開。靈泉由碗口大小化作浩渺湖面，水光瀲灩，靈氣氤氳；薄田三分延展為無垠藥野，溝壑縱橫，阡陌分明；那間孤零零的石室也昇華為連綿閣群，簷角飛翹，隱於雲霧之間。
她並未驚疑。此番擴張雖遠超往日預期，卻與祭典時心神澄明、意志凝聚的狀態相合。那一場正統昭示之禮，耗神甚巨，亦洗髓伐骨。她藉機沉澱心緒，不料竟引動空間本質蛻變。她緩步走入藥野中央，足下泥土鬆軟溼潤，靈泉支流蜿蜒而至，隨她意念分流灌溉。
從石室殘卷中調出《異植錄》片段，她默記其中一段：“時空菊草，生於光陰縫隙，畏強光，喜陰泉，三日生葉，七日開花，花落成丹基。”這是前世遺方中極難培育的奇種，曾因靈氣不足屢試不成。如今空間既擴，條件已備。
她在藥野正中劃出一方三尺見方的圃地，親手鬆土引泉。靈泉水滴入壤，瞬間被吸收，地面泛起淡淡光暈。她自袖中取出一隻玉匣，開啟後，一株通體泛銀、葉片呈螺旋狀的幼苗靜靜臥於寒冰之上。她俯身，將幼苗植入土中，指尖輕壓根部，隨即佈下微型聚靈陣——以自身氣血為引，勾連四方靈氣，護持其初生之氣。
幼苗落地即活，葉片緩緩舒展，散發出極淡的霜色微光。她靜立片刻，確認根系穩固，生長無礙，方才退後一步。
半月之後，花成。
那是一朵半透明的菊形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似有細小的光點在其間流轉，彷彿凝固的時間碎片。她於清晨露未散時採下整朵花蕊，置於玉缽之中，又取靈泉露三滴，以指腹輕輕研磨。藥香不起，唯有一縷極細微的波動自缽中擴散，連她神識都幾難捕捉。
丹爐早已備好，置於石室最深處。爐身為黑曜岩所鑄，內刻九轉回環陣紋，是她早年依古法煉製的器物。她將藥泥置入爐心，閉目凝神，以心鏡通內視藥性變化。火候由低漸高，初如螢火，後若燭焰，再轉為幽藍。第一次開爐，藥氣散逸，丹未成形。她取出殘渣，細察其色，知是靈氣收束過急所致。
第二日同一時辰，她再度啟爐。這次控制更為精細，每一絲熱力、每一縷靈氣皆在神識感知下流轉。當藥泥在爐中凝而不散、開始自行旋轉時，她猛然壓火封爐，靜候三刻。
爐蓋掀開剎那，三粒淡金色圓丹滾落玉盤，清香隱現，非蘭非麝，倒像是秋晨山間第一縷穿林風的氣息。她伸手輕觸，丹體微溫，表面浮現金色細紋，形如蛛網，又似星圖。
她取出一隻特製玉瓶，瓶身刻有封靈符紋，將三粒丹盡數裝入，旋緊瓶塞。隨即走入石室最深處，推開暗格，將玉瓶藏於其中。此處連通空間本源，外人即便破界而入，也無法探知此格存在。
做完一切，她最後巡視一遍藥野。菊草根系已扎穩，新葉正在萌發，後續可自行生長，無需再費心照料。她收回神識，緩緩睜眼。
車簾依舊低垂，陽光位置未變，窗外馬蹄聲穩定如舊，齊珩仍騎馬行於車側。她低頭，將袖中藥囊按了按，指尖觸到玉瓶微凸的輪廓。她坐直身體，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漸近的城門，神情平靜，無悲無喜。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