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穿過太和殿前的琉璃瓦,灑在丹陛之上。宮人往來穿梭,紅毯從午門直鋪至奉天殿外,兩側立著金甲衛士,肅然而立。昨夜那場圍剿之後,皇城四門已盡數閉鎖三日,今日一早便解禁開市,百姓聞訊皆知朝中大定,紛紛焚香設案,慶賀太平。
蕭錦寧坐在東暖閣內,指尖撫過膝上繡鞋的金線。這是她親手為孫女所制,鞋尖綴著一顆南珠,光潤如淚。門外傳來腳步聲,穩而緩,她未抬頭便知是誰。
齊珩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氣息。他未穿龍袍,只著鴉青常服,腰間束帶鬆了一扣,顯是刻意避了繁禮。他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那隻繡鞋上,低聲道:“她腳小,像你。”
蕭錦寧輕輕應了一聲,將鞋收進袖中。外頭鼓樂起,是迎親隊伍到了午門。司禮官唱喏聲遠遠傳來,字字清晰:“皇長子率諸孫輩,行納采禮——”
二人起身,由宮人引著出閣。沿途宮燈高懸,朱牆映得通紅,彷彿整座皇宮都浸在喜色裡。百官已在太和殿外列班等候,宗室親貴分列左右,孩童捧花於道旁,見帝后駕臨,齊齊跪拜。
婚禮依古禮進行。皇長子攜新婦入殿,三拜天地、祖先、父母。蕭錦寧端坐主位,接過新人敬來的茶盞。瓷碗微燙,她指節有些僵,卻不曾抖。新婦低頭跪在蒲團上,髮間金釵輕顫,聲音細而穩:“祖母萬安。”
她抬眼看了看齊珩。他也正看著她,嘴角微動,喚了一聲:“阿寧。”
那一瞬,她眼前恍惚掠過另一副景象:同樣是這大殿,同樣是這位置,只是那時他們年輕,血未冷,刀未藏,連呼吸都帶著戒備。如今四海清平,子孫成行,連風都是軟的。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碗時已笑了。
禮畢,宴啟。御膳監呈八珍之味,酒自宮中窖藏三十年的桂花醴,一罈罈開啟,香氣瀰漫坊巷。百姓得賜酒肉,街頭設棚共飲,舞獅奏樂,孩童持糖人嬉戲,笑聲穿街越巷。宮中燈火徹夜不熄,連守門的老卒也被賞了一杯熱酒,靠在門邊眯眼哼曲。
蕭錦寧與齊珩登臨觀禮臺,俯瞰全城。萬家燈火如星河倒墜,鼓樂聲隨風送來,夾雜著市井笑語。她望著遠處一座新起的學堂,簷角挑著紅綢,門口也擺了酒席,似是教書先生也在慶賀。
“沒想到這一日真能到來。”她低聲說。
齊珩站在她身旁,披風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一角。“你我護下的江山,自當由他們歡笑承繼。”他說完,並未看她,卻伸手過來,將她的手握住了。
夜深,宴漸散。宮人收拾殘席,燈籠仍亮著,照得庭院如晝。蕭錦寧獨自走回舊居庭院,那是她初入宮時的住處,如今已改作靜養之所。她坐在石階上,望著廊下一對新人攜手歸房,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新婦鬢邊金步搖晃動,笑聲輕飄而來,又被夜風捲走。
她坐著沒動。肩上忽落下一襲暖裘,齊珩站在身後,替她繫好領結。
“冷了就進去。”他說。
她點頭,卻沒有起身。遠處新房裡傳出琴聲,是《鳳求凰》的調子,彈得不算精熟,卻極認真。她聽著,忽然道:“那年枯井冷月,若知今日,也算值得。”
齊珩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你我走過刀山,終換得人間煙火。”
風起,簷下掛著的紅綢被吹動,一角飄飛,掠過窗欞,像極了當年他們成婚時,從她手中滑落的那張婚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