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中,祭壇前的松火燃得噼啪作響。蕭錦寧立於高臺東側,月白襦裙在風中微動,髮間毒針簪收得嚴實,只餘一點銀光隱在烏髮之間。她抬眼望天,方才烏雲蔽日,風掀幡角,禮官執香的手都在抖。她低聲對齊珩說了句什麼,他點頭,隨即命人焚起松脂香。
青煙升騰,直衝雲層。不過片刻,雲裂日出,金光灑落祭壇石階。百姓原本騷動的低語漸漸平息,轉為竊竊稱奇。有人跪下叩首,喊了聲“松神顯靈”,四下便接連響起伏地之聲。
齊珩執玉圭登臺,玄色蟒袍映著日光,鎏金紋路如龍游走。他站定,目光掃過萬民,朗聲道:“松者,堅貞不折;神者,護我黎民。今邪逆已清,正統當立!”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壓住了風聲與人聲。
蕭錦寧緩步上前,雙手捧起一束古松枝,枝幹蒼勁,針葉猶帶山露。另一祭官託上金紋玉冊,冊面刻滿功臣之名——皆是此次平亂有功之人。她將松枝置於祭案中央,齊珩則親手展開玉冊,供於香爐之前。
鼓樂起,九響鐘鳴自皇城方向傳來。新帝親臨祭壇最高處,由兩名內侍攙扶而上。他年邁,背微駝,但眼神清明。詔書展開時,紙頁獵獵,聲如斷鐵:“自今日始,松神祭為國典,每歲春分舉行。太子齊珩監國理政,女官蕭錦寧協理陰陽,共安社稷。”
百官齊跪,冠纓觸地。唯有世家席位中數人未動,僅拱手而立。其中一人衣袖廣袖垂地,指尖輕捻腰間玉佩,目光冷淡。
蕭錦寧不動聲色,指尖掠過藥囊邊緣。她並未取物,也未施術,只是目光淡淡掃過那幾人所在。其中一位曾暗通五皇子舊部的家主忽然胸口一窒,額上滲出細汗,手中玉杯“當”地落在石板上。他猛地伏身叩首,身後數人見狀,亦不敢再持異態,紛紛跪倒。
禮官唱喏,祭品入爐。千年松枝遇火即燃,火焰呈青白色,升騰如柱。百姓仰頭觀望,有孩童被大人抱起,指著火光咿呀學語。老者拄杖而嘆,婦人合十默唸,萬人屏息,唯聞松火爆裂之聲。
儀式畢,新帝由內侍扶下高臺,乘輦回宮。齊珩留步,目送父皇遠去,才轉身看向蕭錦寧。她站在祭案旁,指尖微微發顫,雖極力剋制,但指節已泛白。昨夜佈陣未眠,今晨又連番應對天象突變、禮制博弈,心力耗損甚重。
他輕咳兩聲,以袖掩唇,順勢擋在她身前,隔開人群視線。宮人慾上前攙扶,他只淡淡道:“不必。”隨即低聲對她道:“你已站得夠久,剩下的路,我陪你走完。”
二人並肩離壇。百姓夾道相送,呼聲如潮。有人拋灑松針與花瓣,落在他們肩頭衣襬。蕭錦寧腳步未停,目光掃過祭壇最後一眼——松火未熄,餘燼映天,如晝光明。
車駕停於壇外,馬匹靜立,蹄下青石無塵。她登車前駐足,回首望那高臺,輕聲道:“正統不在詔書,在人心。”
簾幕垂落,車內幽靜。馬蹄輕響,車輪碾過石路,緩緩離去。祭壇四周,官兵開始清理香案,熄滅餘火。一面繡著松紋的旗幟被捲起,收入木匣。風止,灰落,天地歸於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