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官道上塵土未起。蕭錦寧踏出軍營轅門,風沙已歇,袖中藥囊沉實,髮間毒針簪鋒利如初。她翻身上馬,身後兩名隨行護衛緊隨,馬蹄聲碎,朝著鄰縣方向而去。
行至半途,地勢漸低,一條幹涸河床橫亙前方。遠處城鎮輪廓隱約可見,卻無炊煙升起。臨近鎮口,忽聞哭聲斷續,夾雜著咳嗽與嘔吐之聲。街面空曠,僅有幾隻野狗在屍首旁撕咬,見人來便嘶吼著逃開。
路旁倒伏三人,衣衫襤褸,口鼻溢黑血,皮膚泛青紫。一名孩童蜷縮於婦人懷中,呼吸微弱,額頭髮燙。蕭錦寧勒馬停步,翻身下地,未等護衛反應,已蹲身探指入那婦人口腔,取出半塊發黴的餅屑。她皺眉,又俯身嗅病人嘔吐之物,氣息腥腐中帶苦杏味。
“不是疫病。”她低聲說,“是毒。”
她從藥囊取出瓷瓶,倒出三粒赤色藥丸,塞入孩童口中,以水壺中冷水化開灌入。隨即抽出銀針,在其百會、人中、內關三穴連刺。針尾輕顫,孩童喉間咯了一聲,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繼而發出微弱啼哭。
圍觀人群自屋簷下探頭,卻無人敢近。有人高喊:“女官快走!這病會傳人!”另有一老者拄杖怒斥:“染了毒的都該燒死,莫讓禍水進城!”
蕭錦寧不理喧譁,起身命護衛取石灰粉沿街撒佈,封鎖兩側水井。又拆下車簾為帳,就地鋪開隨身攜帶的油布,將尚有氣息者逐一移入陰涼處。她親自執碗,為每人喂下解毒湯劑,藥引乃是靈泉所潤的七星海棠汁——此事她不言明,只道是“太醫署特製清濁散”。
半個時辰後,五名垂死者中有三人睜眼,能言語。其中一男子抓住她手腕,聲音嘶啞:“我們……從上游渡口來……那裡有桶……翻了,水變黑……喝了就吐血……”
蕭錦寧點頭,轉頭對護衛道:“去查廢棄渡口,帶回殘留物。”
待那人被抬入臨時病帳,她取出髮間銀簪,在指尖劃破,滴血入一碗煮沸過的淨水。血未散,水不清,確有毒性殘留。她當即命人張貼告示於鎮中心木柱上,墨字赫然:
**“禁飲生水,須煮沸三刻;洗淨菜蔬,避觸汙壤;凡發熱嘔黑血者,速至街東布帳就醫,不收分文。”**
起初無人響應。直到她當眾飲下一碗沸水,又親手為第二名患兒施針救醒,人群才漸漸圍攏。有青壯年主動上前幫忙搬運病患,她教他們用薄荷油塗抹口鼻防穢,以草繩係臂區分潔淨與汙染區域。
日過中天,烈陽炙烤。屍體開始腫脹,惡臭瀰漫。她下令就地挖坑深埋,覆以厚層石灰,再壓石板封死。每處理一具,皆焚艾草驅邪氣。百姓見她親執鐵鍬剷土,不避汙穢,眼中懼意漸退,轉為敬重。
傍晚時分,護衛帶回一隻殘破木桶,桶底黏附黑色膏狀物。她刮取少許置於瓷片上,加清水化開,再滴入自制藥液,液體即刻泛出紫紅泡沫。
“果然是‘腐心散’餘毒。”她低語,“此物本屬禁藥,需多重煉製方可成形,非流民所能持有。”
她未多言,只命人將桶件封存,擬報朝廷追查來源。此時已有二十七人得治,新增病例歸零。她在燈下記錄病症變化、用藥反應,筆跡工整,無一字多餘。
第三日清晨,鎮民自發清掃街道,孩童在空地上奔跑,不再畏縮。幾位婦人捧來粗飯熱湯,跪地叩謝。老人拄杖立於門前,嘆息道:“活菩薩……真有活菩薩……”
她扶起眾人,只說:“病去如抽絲,還需守令七日,勿鬆懈。”
言畢,翻身上馬。百姓簇擁至鎮口,夾道相送。有人高呼:“女官留步!”她回首,見一少年舉著新紮的布幡,上書“仁心濟世”四字。
她未接,也未笑,只輕輕頷首,調轉馬頭,繼續前行。
官道延伸向前,黃沙卷地。她握緊韁繩,藥囊貼身,毒針簪依舊別在髮間。風吹動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清明眸子。遠處山巒起伏,鄰縣尚未抵達,任務仍在途中。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破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