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窗紙，東宮偏殿內藥爐已沸。蕭錦寧立於案側，指尖輕搭在青瓷藥碗邊緣，試過溫度後才點頭。內侍捧碗入寢殿，她緩步跟上，腳步落在金磚上無聲。
齊珩靠坐床頭，玄色寢衣領口微敞，耳尖不再泛紅。他接過藥碗，一口氣飲盡，喉結滾動，末了遞迴空碗，道：“不苦。”
“加了蜜。”她說，從袖中取出一方薄帕替他拭去唇角殘漬。昨夜她守爐至三更，見藥渣由黑轉青，知毒氣鬆動，便在原方基礎上添了半錢扶陽草，今晨煎出的這一劑，藥性更穩。
白神醫拄杖立於門邊，右眼覆著舊布，左手三指蜷在袖外。他聽聞齊珩言語，低聲道：“能覺出甜味，是舌本通了，經絡漸活之象。”他走近把脈，枯指壓在腕間，閉目良久，睜眼時眼角微顫，“七日前脈如遊絲，今日沉而不亂，此方可用。”
三人退至偏廳。紫檀木匣置於案上，匣蓋開啟，露出三卷泛黃手稿，題簽為《延年方》。白神醫翻至第二頁，指著一行小字：“赤鱗藤三錢，玉髓粉一錢二分，原為主藥，提氣固元，然峻烈難化。”他抬眼看向蕭錦寧，“你昨日所言冰蟬露代玉髓，確可緩其烈性，且引藥入少陰經，老夫思之再三，已照改。”
蕭錦寧頷首，從藥囊中取出隨身攜帶的筆冊，翻至前日記錄的藥性對照頁，將新定劑量謄抄一遍：“赤鱗藤減為二錢五分，冰蟬露以晨露浸蟬蛻所得，每日取三分入藥，輔以炒焦的川地龍，防其滑腸。”
白神醫細看片刻，點頭稱是。二人又議及煎法：先煎赤鱗藤與玄參四刻鐘，去滓後再下餘藥，文火慢熬，直至藥汁呈琥珀色。全程由東宮老宦監爐，不得假手新人。
“連服七日，不可中斷。”白神醫合上冊子，“若第三日夜間有微汗，是排毒之兆，切勿添被，只換幹中衣即可。”
蕭錦寧將新方摺好收入袖中。她未動用玲瓏墟中的靈泉或異草，所有藥材皆出自太醫署庫房，每一味皆可查證。此舉既為穩妥，也為避嫌。
第三日深夜，她仍宿於東宮藥廬。爐火微明，她獨坐燈下，翻閱藥渣記錄簿。婢女端來一碗冷粥，勸她歇息。她搖頭，目光落在今日藥滓顏色欄——“淡青帶灰”。她起身推門而出，直入寢殿。
齊珩正靠在榻上批閱文書，聽見腳步抬頭。她未行禮，徑直走到床前，伸手探他後頸。皮膚微潮，確有薄汗滲出。
“是排了。”她收回手，“明日減半劑，加一味炙甘草護中氣。”
他應下，擱筆吹燈。室內漸暗，唯餘香爐一點微光。
第七日清晨，天光初亮。齊珩自行起身披衣，未喚內侍。他整好腰帶，推開窗扇。晨風拂面，他深吸一口氣，只咳了一聲，短促而清利。
蕭錦寧恰從廊下走來，手中捧著昨夜煎過的最後一劑藥渣。見他獨立窗前，身影挺直，她腳步一頓。
白神醫隨後而至，診脈後收手，長嘆一聲：“沉痾漸退，元氣來複。此方有效。”
齊珩轉身，目光落在蕭錦寧臉上：“這幾日辛苦你了。”
她搖頭：“是師父方子精當，我不過隨診記注。”
白神醫拄杖欲走，臨出門前回頭叮囑：“忌生冷油膩，避風勞神，每月仍需調方一次。”
她送至院門，目送背影遠去。回身時，見婢女正清洗藥罐，銅盆中水渾濁發青。她接過空罐，指尖擦過內壁，殘留藥垢乾燥易碎。
她將罐子放回案上，轉身走向書房方向。齊珩已入內，正翻閱一疊名錄，紙頁翻動聲清晰可聞。陽光照進窗欞，落於他肩頭，袍上金線微微反光。
她停步於門檻外，未即入內。左手習慣性撫過左腕，護具貼膚，機關穩固如初。簷下風鈴輕響，她抬眼望去，銅鈴靜垂，無風自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