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末,天光未明,宮道上已有內侍提燈往來。蕭錦寧踏著青石板行至東宮外門,袖中指尖輕捻藥囊邊緣,觸感微糙。昨夜廊下言語尚在耳畔,然此刻她面上無波,只垂眸斂息,靜候召見。
片刻後,齊珩由內侍扶出。他著玄色蟒袍,手持鎏金骨扇,唇色略淡,咳聲壓得極低,扇面掩過唇角時,指節微白。二人對視一眼,未多言,便同往貢院方向去。
沿途街巷漸喧,貢院門前已聚滿考生與送考親眷。守門官吏見太子儀仗至,慌忙跪迎。齊珩步履沉穩入內,身後隨員捧案卷、執令符,肅然列隊。蕭錦寧隨其後,目光掃過兩側考棚,鼻端掠過墨香與晨露混雜的氣息。
貢棚內,考官奉上昨日收繳的答卷。齊珩坐於主位,命將乙字號至丁字號卷宗逐一呈上。蕭錦寧立於側案前,伸手取卷,動作不疾不徐。她先觀紙張質地,再辨墨痕走勢,指腹輕輕撫過幾份答卷邊緣——紙面微澀,泛青灰底色,確非官配貢紙。
她不動聲色記下三份異常答卷編號:乙十七、丙九、丁三。
稍頃,一考官低聲辯解:“此等紙張或為考生自備,未必有詐。”語氣遲疑,目光避人。
蕭錦寧抬眼,見那考官袖口沾有半點暗紅印漬,似硃砂又似藥漬。她未語,只將手中卷宗放下,轉身踱至偏棚角落。此處光線昏暗,三名考生正低頭整理筆墨,其中一人手抖,茶水潑灑案頭,急忙擦拭,袖中滑出一角素絹,上有細密小字。
她眉梢未動,卻已凝神。
片刻後,一小吏奉命高聲傳話:“今科主考已報舞弊,即將鎖院徹查,諸生不得擅離。”
話音落,三人中坐於中間者猛然一顫,茶盞脫手墜地,碎裂聲響刺耳。他臉色驟變,額角滲汗,右手下意識按住胸前衣襟。蕭錦寧立於三步之外,悄然發動“心鏡通”。
心聲入耳:“三殿下交代的事……不能敗在此處!若被搜出蠟丸,我必死無疑……”
她閉目瞬息,再睜眼時已退後半步,轉身走向齊珩,低聲稟道:“乙十七號考生形跡可疑,貼身衣物中有異物藏匿之兆,可即刻搜檢。”
齊珩頷首,未多問,只揮扇示意左右上前。
兩名內衛迅速逼近,掀開那人儒衫前襟。布料撕裂聲中,一枚黃豆大小的蠟丸滾落於地。另兩人見狀欲逃,卻被早有準備的禁軍攔下。翻查之下,丙九懷中藏有密寫藥水一支,丁三腰帶夾層嵌著半幅答卷殘頁,字跡與正卷不符。
齊珩命人取來清水滴於殘頁,墨跡遇溼隱現新字:“乙十七、丙九、丁三,皆忠於三殿下行事,若得中榜,必效死力。”筆鋒瘦硬,確係幕僚手筆。
場中一時寂靜。
一名老考官出列爭辯:“此乃構陷!三人苦讀多年,豈會甘為門生?請太子明察!”
蕭錦寧上前一步,指向三人指腹:“諸位可見其指尖灼痕?此為長期接觸火漆封條所致。且密寫藥水含烏頭鹼,攜帶逾三日,指節必麻。今驗其手,皆有中毒跡象,非臨時植入。”
說罷,她取出銀針三枚,分別刺入三人中指指尖。須臾拔出,針尖泛黑者二人,微青者一。
“烏頭入血,銀針顯毒。”她將針置於案上,“若僅為尋常考生,何來此物?”
老考官默然退下。
齊珩合扇入袖,聲音不高:“科場舞弊,干係國本。押入刑部大獄,嚴審同黨。”
禁軍上前剝去三人儒衫,戴上木枷。三人面如死灰,一路無言,唯乙十七回首望向貢院深處,眼中仍有不甘。
旨意隨後而至,由內侍宣讀:“新帝有詔:科舉清要之地,不容奸邪染指。即刻革除功名,涉案之人交刑部徹查,不得徇私。”
宣畢,人群散去,貢院重歸肅靜。
蕭錦寧立於金殿西廊偏廳,手中捧著密封證物匣,匣內盛著蠟丸、藥水與殘頁。她指尖輕觸匣角,觸手冰涼。遠處宮道空曠,風穿回廊,吹起她袖邊一線素帛。
她轉身步入長廊,腳步輕穩。腕間藥囊微晃,映著初升日光,泛出一絲暗銀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