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673章 黎明下的審視(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17天前

醫院,是一個被白色、消毒水氣味和有序的忙碌所包裹的世界。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與那家便利店裡的瘋狂與混亂形成了最鮮明的反差。然而當李姐躺在移動病床上被推過明亮的走廊時,她卻感到了一種比面對怪物時更深刻的寒意。在這裡她不再是手握棒球棍的戰士,而成了一個需要被檢查、被定義、被記錄的“病例”。

急診室的流程快得讓人沒有思考的餘地。清洗傷口、注射破傷風針、縫合、包紮……醫生和護士們冷靜而專業地處理著她身上的每一處創傷,口中念著她聽不懂的醫學術語。他們對傷口的成因充滿了好奇,但問話的口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是被什麼東西劃的?這麼深。”“你受到了嚴重的撞擊,需要做個腦部CT。”“你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們會請心理醫生來會診。”李姐只是麻木地應著。她和老王、小張被分流到了不同的區域,她能聽見遠處老王因為固執地想先知道小張的情況而與醫護人員爭執的幾句,但那聲音很快就弱了下去。他們這個在絕境中結成的“命運共同體”,在踏入現實世界的第一刻就被秩序的洪流輕易地衝散了。最終她被安排進了一間單人病房,手臂上掛著點滴,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緩緩流淌,帶走了身體的疲憊,卻讓精神上的緊繃感愈發清晰。她安全了嗎?不,那輛黑色的轎車,那道審視的目光,像一根毒刺紮在她思維的最深處。

“咚咚。”敲門聲響起,一名穿著制服的老警察和一名做記錄的年輕警員走了進來。“李女士,你好。我是市局刑偵隊的張隊。”老警察的臉上帶著探究和一絲同情,“我們知道你剛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身體也很虛弱。但有些情況,我們需要儘快瞭解。”李姐點點頭扶著床沿勉強坐直了身體。“能告訴我們,在便利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是誰襲擊了你們?”來了,審判的第一個環節。李姐的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失語的困境。她能說什麼?“便利店裡的東西都活了。”“地下的能量讓一切都發了瘋。”她一旦說出真相,第一個被請來的恐怕就不是心理醫生,而是精神科的專家了。看著她蒼白而沉默的臉,張隊誤解了她的意思放緩了語氣:“別怕。是不是……入室搶劫,然後兇手把你們扣為了人質?”這是一個最合乎邏輯的推斷。李姐抓住這個臺階含糊地點了點頭。“都有誰?幾個兇手?”“……就一個。”李姐艱難地開口,腦中浮現的卻是它那無處不在的意志。“一個人,把你們四個弄成這樣?”年輕警員的筆停了下來,顯然覺得不可思議。“他……他不是普通人。”李姐只能這麼說。“不是普通人?什麼意思?他有武器?還是……”張隊追問道。

就在此刻病房的門再次被敲響,一個穿著合體黑色西裝、戴著金邊眼鏡、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不像醫生更不像警察,身上有一種屬於企業高管的精英感。他先是對警察禮貌地點點頭,然後轉向李姐露出一個公式化的、毫無暖意的微笑。“打擾了,兩位警官。我是泰科集團的法律顧問,我姓林。”“泰科集團?”張隊皺起了眉頭,“就是那家便利店的母公司?”“是的。”林顧問說,“發生這樣的惡性事件,我們集團深感震驚和悲痛。我們是來向受害者表達慰問,並向警方表示會全力配合調查,承擔一切應盡的責任。同時李女士作為我集團前研究員的家屬,我們有義務為她提供最好的法律和醫療支援。”他的話滴水不漏,充滿了大企業的風度和擔當。張隊和年輕警員對視一眼不好再說什麼。林顧問拉過一把椅子在李姐的病床邊坐下,姿態關切地問道:“李女士,您現在感覺怎麼樣?請放心,集團已經為您安排了最好的醫療資源。關於您丈夫的撫卹金問題,我們也會重新進行評估,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安慰,但組合在一起卻讓李姐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丈夫的撫卹金”他在提醒她她與集團之間的聯絡,“我們會承擔一切責任”這更像是一種承諾,承諾會將一切“不該為人所知”的事情徹底“處理乾淨”。

張隊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回問話的主導權:“林先生,我們正在進行詢問……”“當然。”林顧問微笑著轉向他,“不過或許我可以提供一些警方可能不知道的線索。據我們瞭解,這家門店的地下存在一些歷史遺留的、不穩定的地質結構,偶爾會洩露出能影響人類神經系統的氣體。我們懷疑這可能是一場由於氣體洩漏引發的群體性幻覺和暴力事件。”“氣體洩漏?幻覺?”年輕警員愣住了。這個解釋雖然聽起來有些牽強,但比起“有一個超人般的兇手”卻更能被“常理”所接受,它完美地將一件無法解釋的超自然恐怖事件包裝成了一場可以被量化、被記錄、被歸檔的安全生產事故。李姐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她看著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林顧問,他臉上的微笑比便利店裡任何一張扭曲的人臉都要恐怖。他不是來解決問題的,他是來“定義”問題的。只要將這件事定義成“氣體洩漏引發的幻覺”,那麼他們所有人的證詞都將變得不再可靠,他們看到的、經歷的一切都將被貼上“幻覺”的標籤輕易地抹去。林顧問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姐身上,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銳利的警告。“李女士,您說是嗎?您當時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有沒有感覺頭暈、看到一些不真實的東西?別擔心,這都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您只需要好好休息,把一切都交給我們來處理。”他說的“處理”,究竟是處理事件還是處理他們這些“知道得太多”的倖存者?李姐感到自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無助的便利店,只是這一次困住她的不再是活過來的貨架,而是這張由謊言、權力和所謂“常理”編織起來的、無形的天羅地網。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無法反駁,因為她知道一旦她否定了這個“合乎情理”的解釋,那等待她的將是更徹底的孤立和無法預測的危險。

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了老王憤怒而壓抑的吼聲:“什麼狗屁氣體!老子清醒得很!陳默是怎麼死的?你們想賴賬?!”隨即是幾聲安撫和勸阻的聲音。病房裡的林顧問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彷彿在惋惜一個不聽話的“樣本”。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門外老王的怒吼,像一塊石頭投進死寂的池塘,激起的漣漪卻迅速被四周無形的牆壁吸收。聲音很快就低了下去,被幾句專業的、不帶感情的勸說聲所取代。病房內林顧問臉上的微笑自始至終沒有變化,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對李姐輕聲說:“看,這就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症狀——易怒、偏執、否認現實。張先生他……需要專業的幫助。我們集團會確保他得到最好的心理干預。”他輕描淡寫地就將老王為真相發出的吶喊定義成了一種需要被治療的“病症”。張隊和年輕警員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們是警察職責是查明真相,但眼下一個手握雄厚資源的跨國集團提供了一個“科學”的、能寫進報告的解釋,而受害者們的狀態又確實符合“精神創傷”的特徵,真相的天平在他們心中已經開始向那個看似荒謬卻異常“方便”的結論傾斜。“林先生,”張隊清了清嗓子語氣中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我們警方會獨立調查。至於對受害者的心理評估,那是醫院和家屬的範疇。李女士,我們會改天再來向您瞭解情況。您好好休息。”說完他帶著年輕警員離開了病房,他們的離開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公共秩序”的保護。現在這間白色的病房成了李姐與泰科集團的第一個正面戰場。

“李女士是個聰明人。”林顧問收起了那份公式化的微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直接但音量卻壓得更低,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您丈夫李文光生前是我們集團最出色的研究員之一。他參與的專案級別非常高。他留給您的那枚‘遺物’,您應該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東西。”李姐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知道了,他連晶片的事情都知道!“我們無意追究您是如何以及為何使用了它。事實上從某種角度看,您幫我們收回了一個失控的測試資料,避免了更嚴重的後果。集團甚至應該感謝您。”林顧問的指尖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精準地敲在李姐的心跳上。“但是李女士,測試終究是測試。它的資料、過程、結果都屬於最高機密。任何未經授權的知情者對於集團而言都是一個不穩定的風險因素。”他終於露出了獠牙,儘管那獠牙包裹在最溫和的措辭之下。“所以,我們為您、為張先生、為王先生都設計好了最體面的出路。”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嚴重的氣體洩漏事件。你們是這場不幸事故中的倖存者,是英雄。集團會給予你們豐厚的補償金,足以讓你們下半生衣食無憂。你們會得到最好的醫療護理和心理疏導,直到你們康復。至於那位犧牲的陳默先生,他會被追授為見義勇為的英雄,他的家人同樣會得到一筆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撫卹。”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姐一眼,目光深邃而冰冷。“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每個人都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您需要付出的僅僅是遺忘。忘掉那些不該被記住的幻覺,接受我們為您準備好的真實。”

門被輕輕帶上。李姐獨自一人躺在病床上感到一陣陣徹骨的寒冷。這已經不是威脅,這是通知。泰科集團根本不在乎他們信不信,他們只需要用權力和資源將這個“官方版本”的故事變成唯一的、不可動搖的歷史記錄。反抗?老王的反抗換來的是“精神病”的標籤,如果自己也反抗他們會怎麼對付自己?又會怎麼對付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精神最脆弱的小張?分化、孤立,然後逐個擊破。李姐終於明白了,他們從便利店那個物理牢籠裡逃了出來,卻被立刻關進了三個獨立的、資訊不對等的精神牢籠裡。泰科集團絕不會讓他們有機會聚在一起互相印證記憶形成統一的證詞。

果然沒過多久一名護士走了進來在她的病房門上掛上了一塊牌子,李姐眯著眼看清了上面的字:“重症監護,謝絕探視”。緊接著護士微笑著對她說:“李女士,林先生已經為您安排了院裡最好的心理專家安醫生,她馬上就到,會幫助您更好地處理這次創傷記憶。”幫助她處理記憶?李姐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是要用專業的醫學手段來“修正”她的認知,讓她從內心深處相信自己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嗎?這比殺了她還要殘忍。她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陽光照耀下的城市車水馬龍充滿生機,然而這一切的“正常”對李姐來說卻像是一場巨大的、精美的舞臺劇。而她和老王、小張是這場劇目裡唯一看到了後臺那些猙獰、恐怖真相的觀眾。現在舞臺的管理者正禮貌地走過來,試圖挖掉他們的眼睛、格式化他們的大腦。

安醫生,正如護士所說,很快就到了。她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比醫生白大褂更柔和的米色職業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神溫和而專注。她沒有帶任何醫療器械,只拿了一個皮質封面的筆記本。她身上沒有林顧問那種咄咄逼人的精英氣場,也沒有醫院裡那種拒人千里的專業感,她就像一位你會在下午茶餐廳遇到的、有學識的知性女性。然而李姐很清楚這是泰科集團派來的,一把包裹在天鵝絨裡的手術刀。“李女士,你好,我是安寧,你的心理顧問。”安醫生拉過椅子坐在一個既不顯得冒犯、又能進行有效觀察的距離,“你可以叫我安醫生,或者直接叫我安寧。”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平穩。“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累也很困惑,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我的工作不是來審問你什麼,而是幫助你……梳理一下你的記憶。有時候巨大的創傷會像一場地震把我們腦子裡的東西都震得亂七八糟,我們一起慢慢把它們放回原位,好嗎?”好一個“放回原位”,是放回它們本來的位置,還是放回泰科集團希望它們在的位置?李姐沒有說話只是虛弱地點了點頭,她知道直接的對抗是最愚蠢的做法,她不能說“你們在撒謊”,那隻會坐實林顧問口中的“偏執”與“應激障礙”,她必須扮演好一個“受創傷的倖存者”。

安醫生開啟筆記本看似隨意地問道:“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你還記得那場混亂是怎麼開始的嗎?在那之前你有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比如頭暈、耳鳴,或者聞到什麼特別的氣味?”她精準地丟擲了“氣體洩漏論”的引子,像一個高明的釣手放下了最香甜的魚餌。李姐閉上了眼睛眉頭痛苦地蹙起,彷彿在竭力回憶,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動用的武器——表演。“……氣味?”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迷茫,“我記不清了……一切都太快了……到處都是……血……”她沒有直接肯定也沒有直接否定,而是用一種符合創傷後遺症的狀態將問題模糊化。“沒關係,記不清是正常的。”安醫生的語氣愈發溫柔,“很多人在經歷類似事件後都會出現記憶斷層。那你還記得……襲擊你們的人嗎?你說他‘不是普通人’,能具體說說你是怎麼感覺到他不普通的嗎?”第二個陷阱。如果李姐開始描述那些超自然的現象比如貨架移動、人臉浮現,就會立刻被歸入“幻覺”的範疇。李姐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這是恐懼的真實反應也是她刻意放大的表演。“他……好像無處不在。”她緊緊抓著床單眼神渙散,“我們躲起來他總能找到……聲音……到處都是他的聲音……他好像根本不是一個人,像……像整個店都活了過來……”她故意用了“好像”“像”這樣不確定的詞,將自己的感受描述成一種主觀的、被恐懼扭曲的體驗而不是一個客觀事實。安醫生一邊記錄一邊點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嗯,我明白了。這種感覺在心理學上被稱為‘多疑性感知擴散’,是極度恐懼下常見的應激反應。你會覺得威脅無處不在,環境本身都充滿了惡意。李女士這並不是你的錯,而是你的大腦在保護你,它無法處理一個窮兇極惡的歹徒帶來的恐懼,所以將這種恐懼投射到了周圍的環境上。”她成功地用一套專業的理論將李姐最真實的感受解讀成了精神障礙的症狀,她正在為李姐的“真實”貼上“疾病”的標籤。

李姐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沒有放棄,她必須找到破局點。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睜開眼抓住安醫生的手腕:“陳默!還有小張!對了,王哥!他們怎麼樣了?他們也看到了一樣的東西!不是我一個人的幻覺!”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反擊——強調證人的存在。安醫生沒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李姐的手背以示安撫。“別激動李女士別激動。他們是安全的。王先生的情緒有些激動,我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醫生照顧他。至於張先生……他的情況比較特殊,受到了強烈的精神衝擊一直處於緊張性昏迷狀態,很可能就是吸入了過量的不明氣體所致。所以你看……”她的話語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李姐的心臟,老王被定義為“情緒激動”,小張成了“氣體中毒”的直接證據,他們三個倖存者剛剛分開不到半天就已經被泰科集團用不同的標籤徹底割裂。李姐鬆開了手無力地倒回床上,她明白了,在這場博弈裡泰科集團掌握了所有的規則和定義權,他們是裁判也是棋手。安醫生見狀認為自己的“治療”初見成效便站起身準備離開。“好了今天就到這裡。你最需要的是休息。我會每天都來看你,陪你一起慢慢‘理清’這一切。請相信專業的力量李女士。”她的話語中“理清”兩個字被說得意味深長。就在安醫生將要走出病房時,李姐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似乎與一切都無關:“我丈夫……李文光……你們說他參與了最高級別的專案。他是個工作狂,總說‘資料不說謊’。”她看著安醫生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安醫生你也是個專業人士,你相信……資料嗎?”安醫生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姐,眼鏡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她第一次沒有露出溫和的笑容,而是用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專業口吻回答:“當然。但前提是,我們要確保解讀資料的人足夠‘健康’和‘客觀’。”門關上了,病房裡又恢復了寂靜。李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中卻燃起了一簇微弱但堅定的火苗。她輸了第一回合,但她也找到了自己的武器。資料。丈夫生前是個資料狂人,他痴迷於用最原始、最可靠的方式備份核心資料,他曾不止一次地對李姐抱怨泰科集團內部的網路監控,並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句話:“永遠別把雞蛋都放在公司的伺服器裡。最聰明的資料,要藏在最笨的地方。”笨地方?哪裡才是最笨的地方?李姐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她必須在被徹底“治癒”之前找到丈夫留下的、那份不會說謊的、最真實的資料,那是她反擊的唯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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