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690章 科學家的賭局(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22天前

伊萬·科瓦爾斯基博士不喜歡“天穹”塔的第350層。這座以希臘神話中擎天神命名的樓層,海拔超過六百米,是泰科集團引以為傲的科研聖殿,也是囚禁他靈魂的鋼鐵牢籠。巨大的落地窗外,雲海翻騰,城市的燈火在雲層的縫隙中時隱時現,整座城市匍匐在他腳下,渺小如沙盤,像一群被遺忘在黑暗中的螢火蟲。他能在這裡操控足以點亮一個國家的能量,能讓粒子在數百米的環形管道中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狂奔,能洞悉物質最深層的秘密,甚至觸控到宇宙誕生之初那純粹的、未經稀釋的力量。但他唯一想做的,是回到地面,去那座白色的大樓裡,握住女兒冰涼的手。那隻手很小,十七年來幾乎沒有長大過,手背上佈滿了針孔的痕跡,指甲發紫,幾乎沒有血色。每次握住它,他都覺得握住的不是生命,而是被壓縮到極限的、隨時可能斷掉的細線。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與“赫菲斯托斯熔爐”核心的能量同步測試。所謂的測試,其實就是讓那臺巨大的環形裝置進入一種“共振”狀態,透過精準到皮秒級的脈衝序列,校準它內部數萬個電磁約束場的平衡。這不是普通的校準——如果偏差超過十億分之一,那些銀白色的光環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失控,釋放出的能量足以將方圓一公里內的一切化為等離子態。“赫菲斯托斯熔爐”既是泰科最偉大的造物,也是最危險的玩具。他作為唯一能駕馭它的人,每天都必須親自確認它還在可控範圍內。他用那雙曾為女兒扎過蝴蝶結的手,在控制檯上輸入了最後一行校準指令。螢幕上閃過一行綠色的確認資訊:“同步完成。偏差率:0.0000003%。能量轉換效率:99.97%。”資料完美,效率比上個季度又提升了百分之零點零一。董事會會為此欣喜若狂,泰科的股價又將迎來新一輪的上漲,那個數字背後是成千上萬的資本在狂歡,是各色分析師在連夜修改研報,是那些從未見過“赫菲斯托斯熔爐”真容的人們在為他們想象中的“科技未來”鼓掌雀躍。而伊萬隻是麻木地摘下防護眼鏡,用一種幾乎是肌肉記憶的方式將眼鏡放回消毒櫃,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他的眉頭因為長期的睡眠不足已經有三道深深的刻痕,每一道都像刀刻的,再也無法撫平。他的眼球在手掌的按壓下感到一陣酸脹,眼前的燈光短暫地變成了一圈圈放射狀的星芒。這些輝煌的成就,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時鐘指向晚上九點。他脫下白色研究服,那件沾著臭氧和金屬微塵的實驗服被掛在衣架上,領口處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是他三年前在一次緊急停機時弄上去的。他沒有換下來,也沒有人敢提醒他換。他換上便裝——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是他女兒十歲生日那年用攢下的零花錢買給他的,袖口的紐扣已經鬆動,他一直沒有去縫。他走進專用電梯,電梯的轎廂是全鏡面的,能映出他疲憊的倒影。他站在重重安保的護送下,穿過地下專用通道,坐進那輛防彈防爆的黑色轎車,在前後兩輛安保車的護衛下,駛向聖猶大醫院。這是他日復一日的儀式,是他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人性。在這段路上,他不是首席科學家,不是α-001號徽章的持有者,不是那個被全世界的物理學界仰望的名字。他只是一個父親,一個去探望女兒的父親。車窗外的街景一成不變地後退,那些霓虹燈的光暈在雨後的溼氣中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長線,像被打溼的水彩畫。他閉上眼睛,不需要看也知道每一個轉彎。這條路他走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個夜晚,風雨無阻。就算是暴風雨警報的日子,他也沒有缺席過一次。因為缺席意味著他不敢面對,不敢面對他就不是父親。

安娜的病房一如既往的安靜。這裡沒有普通病房的喧囂,沒有呼叫鈴此起彼伏的鳴響,沒有家屬壓低聲音的哭泣,沒有護士奔波時橡膠底鞋與地面摩擦出的急促聲響。只有生命維持系統的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著,紅、綠、黃,三色交替,像一首永不終結的催眠曲。輸液管垂下,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入滴壺,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嗒、嗒”聲,那是維持她每天每夜每一秒呼吸的養分。空氣清淨機低吟著,將混合了消毒水、鮮花和某種無菌環境下特有的、接近於“無味”的氣味,均勻地送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白色床單下,安娜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

“爸爸。”病床上的安娜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顏色很淺,淺到幾乎透明,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處打撈上來的,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我在這裡,我的小星星。”伊萬走過去,俯身吻了吻女兒的額頭。她的額頭涼涼的,有點溼,是皮膚因為長期臥床而出汗的餘溫。他很自然地避開了連線在她身上的各種感測器,那些貼在太陽穴、頸動脈、手腕、胸口、腳踝上的電極片和線纜,已經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用柔光屏製作的動態星空投影儀,放在床頭櫃上。那臺投影儀是他親手改裝的,將泰科的微光投影技術壓縮到了一個能握在手心的體積。他按下了播放鍵。頓時,整個天花板都變成了深邃的宇宙。銀河緩緩流淌,星雲在暗藍色的虛空中綻放出玫瑰色的光芒,流星每隔十幾秒就會劃過一次,拖著一條細長而明亮的尾巴,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安娜,今天,我們一起去仙女座星系看看。”他微笑著說。“因為仙女座星系正在以每秒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向我們靠近。也許有一天,它會和銀河系融為一體。”安娜看著父親,眼睛裡倒映著星河的微光。“到那時,天上的星星會變多嗎?”伊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會變多。會多到數不清。比爸爸實驗室裡的粒子還要多。”安娜的眼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到,但它在那裡。那些星星不會問她要活著還是死去,它們不會衡量她生命的價值。它們只是遠遠地亮著,告訴她世界很大,而她此刻能看到這一切。

父女倆沒有太多交談。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頭頂的“星空”,看著銀河流淌,看著星雲盛開,看著流星劃過又消失。這是他們之間獨特的交流方式。伊萬知道,自己的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因為他不能給出她還活著的證明。他只能告訴她,今晚的星空很漂亮,明天的仙女座會更近一點點。而安娜的堅強,讓他心碎。她從不哭泣,從不抱怨,從不問“為什麼是我”。她只是每天側著頭,看著窗外,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奇蹟。他不知道奇蹟長什麼樣,也許它就藏在那堆資料中,也許它是一行金色的警告,也許它已經在那袋營養液裡等待了太久。

一名護士推著送藥車走了進來。車輪碾過地板膠面,發出極輕的嗚咽聲,那聲音被門口的吸音條吸收了大半,傳到伊萬耳中已是微乎其微。護士將一袋新的營養液掛在輸液架上,固定在輸液架的掛鉤上,用止血鉗夾住滴管,調整了滴速。她的動作熟練到不需要思考,像無數個重複的夜晚。“博士,這是今晚的營養劑。所有指標都正常。”她看了一眼床頭的監護儀,確認數值在安全範圍內,然後將舊袋取下,放進推車底層的專用廢物桶。“謝謝。”伊萬點了點頭,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個透明的液袋。液袋上印著規格、成分、生產日期、有效期、儲存條件,以及一串冗長的產品編碼。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他每年要見到數千袋這樣的營養液,每一袋都經過他的掃描器,每一袋的化學成分都精確到他親自驗證過的配比。他不會多看一眼,因為它們都一樣——都是一樣的配方,都是一樣的生產過程,都來自那家泰科指定的醫藥供應商,都經過同樣的質檢流程。每一袋都不會出錯,不會多一分,不會少一毫,不會在今天突然變得與眾不同。但就在護士轉身離開的那一剎那,他的目光被液袋標籤背面的一個極小隆起吸引了。那隆起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他常年盯著顯微鏡的瞳孔對微米級的凸起極度敏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它藏在標籤的接縫處,被白色的背膠覆蓋,與瓶身的弧面融為一體。它不是氣泡,不是褶皺,不是什麼生產瑕疵。它是某種不像是應該存在於這個房間裡的東西。

護士離開後,門無聲地合上,動作輕柔得過分解。伊萬從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私人終端,那臺比軍用裝置還要精密的掌上生物掃描器。它的外殼是鈦合金的,表面經過噴砂處理,不會反光,不會在夜視儀下暴露。它的鏡頭是藍寶石鏡片,放大倍率可以透過手勢無極調節,最大能看清細胞核內的染色質結構。它的光譜解析度可以達到皮米級,能捕捉到分子間的振動頻率。這是他身為專案總負責人的特權,也是他最後的、絕望的希望。泰科給每一個核心科學家都配發了這種最高級別的終端,美其名曰“工作便利”,實則為了隨時監控他們的生理狀態、工作時間、實驗資料流向,確保沒有任何資訊能夠未經許可流出這座大廈。但伊萬在他的終端上加裝了一個解密器,一個微型的光學訊號旁路模組,使他能夠在每一次掃描時繞過泰科的資料記錄中心,將掃描結果直接儲存在本地的加密晶片中。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扇門。他每天都會用這臺儀器掃描女兒的身體,試圖從那些令人窒息的資料中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奇蹟——一個新的細胞再生灶,一個異常的蛋白質摺疊模式,一段突變的基因序列被自然修復的跡象。他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在失望,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

他啟動了掃描器,將鏡頭對準安娜的左手腕內側,那裡有幾條淺藍色的靜脈,隱約可見。掃描波段的藍光無聲地穿透皮膚、皮下組織、血管壁,直達細胞的深處。他屏住呼吸,看著螢幕上那些層層疊疊的基因序列資料瀑布般地流過。

【基因鏈完整度:47.3%】【細胞活性:持續緩慢下降……】【神經元訊號傳導速率:低於安全閾值……】【線粒體ATP產量:不足健康細胞的百分之三十二。】【染色體端粒長度:相當於同齡健康人的百分之二十八。】一連串冰冷的資料流過螢幕,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每一個百分比的背後都是不可逆的衰敗。這些資料和昨天一樣,和上個月一樣,和去年今天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轉機,沒有哪怕一個指標向好的方向偏離零點五個百分點。她的身體在以一種雖然緩慢但不可阻擋的速度走向崩潰。他能做的只是用那些資料來計量她剩下的天數,以年為單位的,以月為單位的,以天為單位的。他正準備關掉儀器,關掉那些他已經看得骨髓發涼的紅色警告標記——突然,螢幕上跳出了一行他從未見過的、以金色高亮顯示的警告。那金色的字型在深色背景下格外刺眼,像是黑暗中被點燃的一束火花。

【檢測到異常生物訊號源!】【訊號模型:未知。】【訊號特徵:高階、有序、完美對稱……正在進行結構解析……】【解析失敗!資料庫無匹配項!該訊號模型違反已知生物遺傳學定律!】

伊萬的心臟驟然停跳。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收縮了一下,像一顆被攥緊的拳頭。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他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情緒——希望。那種已經在他體內沉睡了太久、幾乎被他當作禁忌的東西。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幾釐米,輪子與地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他的手臂撞倒了桌面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流了一桌,他沒有去擦。他的瞳孔因為極度聚焦而劇烈收縮,視線死死地鎖在那條金色的警告上。他不是在做夢,不是幻覺,不是儀器故障。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是腎上腺素湧入血管時肌肉的自然反應。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為這個異常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每一個解釋都在下一秒被推翻。他檢查了一遍掃描器的自檢程式——感測器正常,光學鏡頭無汙染,校準引數在誤差範圍內。他又檢查了一遍——所有自檢程式都顯示正常。他將掃描器對準了那袋剛剛換上的營養液。液袋是無色透明的,在藍光掃描下像一塊被凝固的水,沒有任何異物,沒有懸浮顆粒,沒有任何化學殘留。掃描器的光譜分選演算法將接收到的訊號按波長分類,去除背景噪聲,剔除已知的分子振動譜線。他盯著螢幕,盯著那條不斷上升的訊號強度指示條。他不相信奇蹟,但他的眼睛在見證。

訊號源就在那裡。在那袋營養液裡,在那串被生產日期、產品編碼覆蓋的標籤背面,在那層極薄的、與瓶身幾乎融為一體的背膠之下。他看不見它,但他的儀器能讀到它。那段訊號,如同無盡噪音中奏響的一段神聖交響樂。它沒有開頭,沒有結尾,沒有休止符,沒有反覆,沒有任何可以被人類已知音樂理論定義的旋律結構。但它有秩序,一種超越人類想象的、完美的、對稱的、自洽的秩序。就像一個凡人無意中窺見了神明的設計草圖,那草圖上的每一筆都是天機,每一個標點都是奇蹟,每一個空白都蘊含著無法言說的深意。伊萬隻覺得自己的眼眶發酸,不是因為液體湧入,而是因為某種情感的洪流在他沉睡了太久的內心底翻湧起來。他不敢相信,卻又無法不信。它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態。它沒有攻擊性,沒有侵略性,沒有攜帶任何已知的病原體基因片段,沒有任何負面生物效應。它只是在安靜地展示著一種可能性——一種理論上存在的、關於基因編碼的“絕對完美”形態。在它的編碼中,沒有冗餘,沒有錯誤,沒有突變,沒有缺失。每一個鹼基對都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每一個基因開關都被設定在最精確的閾值上,每一個蛋白質的摺疊角度都達到能量最低的最優構象。這是人類基因醫療領域夢寐以求卻從未觸及的聖盃。

冷汗瞬間浸溼了伊萬的後背。那不是因為熱,也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從脊柱深處向外滲透的、純粹到極點的寒意。他的襯衫貼在皮膚上,被汗溼的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他的手指冰涼,指甲蓋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紫色。他比誰都清楚,這不是泰科的技術!他參與了泰科所有重大生命科學專案的評審委員會,他翻閱過每一份基因治療方案的申請報告,他親手審批過每一筆相關研發經費的撥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泰科的基因技術已經到達了何種瓶頸——那條線就劃在那裡,沒有人能跨過去,不是因為資金不夠,不是因為人才不夠,不是因為裝置不夠精良,而是因為人類對生命本質的理解還太淺薄,淺薄到連摸到門檻的資格都不具備。這種“完美訊號”的設計邏輯、資訊密度、糾錯機制、自洽性,泰科的科學家甚至連想都不敢想。他們會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放棄,因為他們知道,那不是他們能解決的問題,那是需要把所有現有知識推倒重來的問題。

這不是偶然。這不是某個自然產生的低機率事件。這是一個“信物”。有人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越過了聖猶大醫院堪比軍事基地的安防,繞過了數百個感測器、幾十道物理隔離、全天候無死角的監控覆蓋,將這片指甲蓋大小的生物凝膠——那片他連摸都無法摸到、只能透過掃描器看到它留下的“腳印”的東西——精準地投放到了他女兒的病房中,並且在那個營養液瓶身的標籤背面、那個最不可能被人注意到的角落,用一種只有他才能解讀的方式,向他傳遞了一個資訊。一個石破天驚的資訊。那資訊不寫在紙上,不寫在螢幕上,不寫在任何可以被刪除、被篡改、被截獲的物理介質上。它寫在生物訊號的波形裡,寫在那些完美對稱的鹼基對序列中,寫在那些被刻意設計成與安娜的致病基因形成互補關係的編碼段落裡。它在說:我們,能治好你的女兒。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知道如果這個訊息洩露出去,整個泰科集團都會為之瘋狂。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這個訊號源的來源,他們會動用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和資源,封鎖一切可能的線索。因為他們知道,誰掌握了這項技術,誰就掌握了未來。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市值、影響力、全球產業鏈的控制權——都將在這項技術面前黯然失色。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了他的靈魂。

巨大的狂喜和極致的恐懼同時攫住了他。狂喜,是因為他知道,女兒有救了。她可以活著走出這間病房,可以站在陽光下呼吸新鮮的空氣,可以感受雨滴落在皮膚上的冰涼觸感,可以吃一頓不需要透過鼻飼管流進胃裡的飯。恐懼,是因為他知道,他正站在懸崖邊上。向前一步是未知的深淵,後退一步是熟悉的囚籠。向泰科報告這個發現?他們會立刻封鎖一切,將這個神秘的訊號源視為最高威脅,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抹除。他們會派出最高級別的安全調查組,封鎖安娜的病房,提取所有可能的物證,對所有接觸過那袋營養液的人進行審訊。他們不會關心他的女兒能否得救,他們只關心誰在背地裡進行著他們不知道的研究。泰科不允許任何超出它控制範圍的未知存在,因為未知意味著風險,風險意味著失控。他們寧可失去一次突破的機會,也不願承擔一旦失控可能帶來的災難性後果。那樣一來,這唯一的希望也將灰飛煙滅。

保持沉默。這是背叛,背叛那個給他無上榮耀,也用他女兒的生命給他戴上枷鎖的龐然大物。他們給了他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高度,給了他僅次於董事會成員的特權,給了他科研人員能想象到的一切資源和自由度。作為交換,他們拿走了他的忠誠、他的夢想、他的女兒的健康。他沒有資格背叛他們,因為他已經沒有可以背叛的籌碼。

但他只用了三秒鐘就做出了決定。三秒,是安娜眨一次眼睛的時間,是床頭監護儀重新整理一次資料的時間,是輸液管中一滴營養液滴入她血液的時間。三秒,是他等待了五年的時間。去他媽的泰科。

他冷靜地刪除了自己終端上所有的掃描記錄,不是透過常規的“刪除”功能,而是直接擦除了那些儲存區塊的物理資料。他銷燬瞭解碼器的使用日誌,清空了本地快取,格式化了臨時檔案分割槽。他用一種技術手段,在系統日誌中插入了一段冗餘噪聲,讓任何試圖恢復資料的人都只能看到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他俯身,輕輕地、用極輕的聲音對他女兒說,聲音壓得很低,比監護儀的電子蜂鳴還低,比空調出風口的低鳴還低。“安娜,爸爸可能要出一次遠門。在我回來之前,你要像獵戶座一樣,做夜空中最勇敢的戰士,好嗎?獵戶座是所有星座中最孤獨的,它沒有其他亮星為伴,總是在冬夜裡獨自高懸。但它也是最勇敢的,因為它從不躲藏,從不在黎明時分逃走。”安娜看著父親,看著父親眼中從未有過的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讓她幾乎感到陌生。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不是絕望。五年前,父親第一次帶她看星星的那一晚,他的眼睛裡也有過這種光。那時候他們還沒有搬進這間無菌病房,她還沒有被那些線纜捆綁,她的頭髮還沒有掉光,她的手背上還沒有佈滿針孔。那時候的她,還能坐起來,把頭靠在父親的肩膀上,數著獵戶座腰帶上那三顆並排的星星。她點了點頭,那個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慢動作回放,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做大幅度的動作了。但她的眼神里,有了星星。

回到“天穹”塔的實驗室,已經是深夜。三百五十層的走廊裡沒有開燈,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藍色的光。那條走廊很長,長到一眼望不到盡頭,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每一扇門都通向一個獨立的實驗室,每一個實驗室裡都堆滿了價值數千萬美金的裝置。那些裝置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座座被廢棄的祭壇。伊萬的腳步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響。他的背影被應急燈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後像一道被壓縮的影。他像一個盜火者,偷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火種,準備將它藏在一個沒有人能想到的地方。他的胸腔裡塞滿了恐懼和興奮,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發顫,那種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替他的靈魂發抖。他鎖上了實驗室的門,不是順手關上,而是將所有鎖舌都從內部反鎖。他用指紋鎖、密碼鎖、機械鎖、電磁鎖,把這扇門變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然後他啟動了最高級別的反竊聽協議,那套協議會在大門周圍形成一道電磁遮蔽牆,攔截所有頻段的無線訊號,連藍牙鍵盤都連線不上。他將自己的手機、平板、手錶、智慧戒指都放進了一個訊號遮蔽箱,鎖死,合上。然後坐在主控臺前。主控臺的螢幕有三塊,分別顯示著不同的系統介面——“赫菲斯托斯熔爐”的執行狀態、泰科內部網路的資料流量監控、以及聖猶大醫院安娜病房的生命體徵即時傳訊。他把三塊螢幕都關了,調出了一個純命令列的底層作業系統,那是個沒有圖形介面、沒有滑鼠游標、沒有任何現代作業系統特徵的黑底白字介面。只有它,不會被“阿爾戈斯”的自動監控程式標記為“異常”。

他的雙手放在鍵盤上,指尖懸停在上方零點幾秒,然後開始敲擊。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是怎樣移動的,快到鍵盤發出的嗒嗒聲連成一片無法分辨的尾音。他的大腦此刻像一臺被超頻到極限的處理器,在他的意識最深處,所有關於程式碼、演算法、加密協議的知識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出來。他進入“赫菲斯托斯熔爐”的一個底層維護日誌系統。這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充滿了海量冗餘資料的垃圾場。這個系統是“赫菲斯托斯熔爐”在早期建設時留下的一個“後門”。它原本是用來讓工程師在系統出現嚴重故障時可以繞過所有安全機制進行手動干預的緊急通道。後來隨著“阿爾戈斯”防禦系統的上線,這個後門的物理埠已經被拔除,無線訊號也早就不復存在。但那串底層程式碼還在,它深埋在數以百萬計的廢棄程式碼中,像一根被遺忘在地底的血管,雖然已經沒有血液流過,但血管壁還保留著它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他用某種極低頻的電磁脈衝,在那些廢棄程式碼的磁場殘留中刻下了資訊的殘影。

他在一串長達數百萬行的程式碼中,按照一個極為複雜的質數數列,修改了其中三十七個字元。三十七個,不多不少。每一個字元的改動幅度都剛好在系統日常維護允許的誤差範圍內——-不會觸發警報,不會引起任何自動巡檢程式的注意,在系統日誌中只會顯示為一次微不足道的冗餘資料修正。但對於同樣能看懂這串程式碼的人來說,這不是修正。這是一個清晰的訊號。它告訴他們,有人看到了他們的資訊,有人讀懂了他們的意圖,有人願意在黑暗中與他們並肩而立。

做完這一切,伊萬·科瓦爾斯基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椅背是皮革的,有些舊了,有些地方已經開裂,裡面的海綿露出來,被他靠在腰後的那個位置剛好有一個凹陷,是他長時間坐著留下的壓痕。他的心臟狂跳,搏動的幅度大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頸動脈在皮膚下鼓脹。他將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這場賭局上。賭桌的那一頭,是一個他一無所知的、神秘的對手。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男是女、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是泰科陣營的內部潛伏者還是外部入侵者。他只知道,他們能在泰科最嚴密的監控下將資訊送進他女兒的病房,他們能編寫出超越這個時代基因科學的程式碼,他們不需要任何回報——至少目前看起來不需要。也許他們是為了“赫菲斯托斯熔爐”的核心技術,也許他們是為了推翻泰科這個帝國,也許他們只是為了救他女兒。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因為他們是安娜唯一的希望。他們是他這輩子握住的最溫暖的火焰,即使那火焰可能會燒死他。

他睜開眼睛,碩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在腳下鋪展,像一片被點燃的、無邊無際的海洋。那些燈火,是沉在海底的星。頭頂沒有星空,因為城市的燈光太亮了,亮到所有星星都失去了顏色。他看著那黑暗,看著那黑暗中的萬家燈火,忽然想起安娜小時候。那時候她還能坐在他的肩膀上,用小手抓住他的頭髮,指著天空,用那稚嫩的、帶著奶音的聲音喊:“爸爸,星星!星星!”然後他會告訴她每一顆星星的名字,告訴她它們離我們有多遠,告訴她要多少光年光才能走到它們身邊。她聽不懂光年的概念,但她知道那很遠。很遠很遠。就像此刻,他離女兒的病床的距離——不到十公里,卻是跨越了整個生死之間的距離。他等著那一頭落子,他知道他們一定會來。

窗外有什麼東西飛過。不是鳥,是無人機。他已經數不清了。這座城市的天空,早就不是天空了。但他不管這個了。他只知道,他的女兒有救了。他會找到他們,他會跪下來求他們,他會把這條命給他們,只要他們願意救她。這就是他最後的選擇,不是泰科,不是“赫菲斯托斯熔爐”,不是那些令他窒息的資料。而是她,是安娜,是他帶到這個世界的生命,是他看著她一天天衰敗卻無能為力只能每天去握住她的手試圖用他的體溫去捂熱她正在流逝的體溫。是時候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泰科欠他的,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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