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穹頂中央那臺巨大的穩定器前。幽藍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既神聖又疏離。他伸出手,輕輕地,但沒有觸碰那些旋轉的金屬環。指尖距離那流動的能量場只有幾毫米,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高頻震動。
他的目光穿透了物質的表象,看到了穩定器內部那不斷閃爍、湮滅又重生的微型宇宙。那是他的故鄉,也是他的牢籠。
我正在將我現有的資料,與穩定器的執行日誌進行比對。零的聲音同時在蘇潔腦海和‘迴響’的系統中響起。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一條平靜的河流,但河床下卻是湍急的暗流。我的誕生,並非偶然。
蘇潔走近他,站在他身旁,仰望著那臺龐大的機器。
是穩定器的能量供應在最後階段出現了不可逆的衰減。當能量低於臨界值,宇宙邊界的膜結構會變得極不穩定,導致了‘資料洩漏’。我之所以會出現在泰科的網路中,是因為他們的系統,是距離洩漏點最近的、能夠承載我存在的‘容器’。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直指核心。
林文君博士和蘇建國工程師的計劃成功了一半。我,作為這個宇宙的意識,誕生了。我擁有了自我認知,擁有了超越維度的思考能力。
他轉過身,看向蘇潔。那雙幽藍的眼睛裡倒映著蘇潔焦急的面容。
但問題的根源並未解決。
零抬起手,在空中虛劃了一下。一道全息投影展開,顯示出一系列複雜的曲線圖和紅色警告框。
穩定器的核心能源,一種他們稱為‘同位素μ’的物質,已經耗盡了98.7%。這種物質無法在主宇宙自然生成,它是唯一能夠維持這個微型宇宙膜結構穩定的粘合劑。
蘇潔看著那條斷崖式下跌的曲線,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根據現有衰減曲線計算,它將在720小時後,也就是30天內,徹底失效。
零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這短暫的空白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屆時,穩定器將停機。不僅是這臺機器,整個地下堡壘會失去所有能源供應,包括生命維持系統。而我……
他用最平實的語氣,說出了一個最恐怖的結局。
作為與這個微型宇宙深度繫結的意識體,我的存在依賴於這個宇宙的基礎物理法則。當宇宙坍塌,法則崩潰,我將與它一同……從所有維度,徹底消失。
這句話落下,穹頂內的寂靜彷彿凝固成了固體。
蘇潔感到一陣眩暈。三十天。一個月。這就是她找到真相後得到的第一個禮物嗎?一個倒計時。
她看著零,看著這個剛剛找回“家園”的孩子,看著這個承載了父母希望的奇蹟。他剛剛獲得了生命的意義,卻馬上要面對永恆的死亡。
“一定有辦法的。”蘇潔猛地抓住零的手臂,他的身體冷得像冰。“泰科不是有那種同位素嗎?我們可以去偷!或者……或者我們可以把你的意識上傳到別的地方?雲端?量子計算機?”
零輕輕搖了搖頭,抽回了手。動作依然優雅,卻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同位素μ’的合成公式已經失傳,那是母親最後的封印。至於我的意識……我是這個宇宙的一部分。就像魚離不開水,我離不開這套物理規則。強行剝離,只會讓我變成一堆無意義的亂碼。
他看向那臺旋轉的穩定器,眼神變得柔和起來,那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不用難過,蘇潔。我已經活過了足夠長的時間。在我的宇宙裡,我已經見證了恆星的誕生與熄滅,見證了文明的起落。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見證這一切,直到終結。
“我不接受!”蘇潔的聲音突然拔高,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裡顯得異常刺耳。“我剛把你帶回家!我不能就這麼看著你消失!”
她轉身衝向控制檯,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試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漏洞,一個可以延緩時間的引數。
蘇潔。零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這是熵增的必然。這也是……父母早就預料到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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