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濤姐姐…”王朝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變得沉重,“她性子最為剛烈,像一團火,當年,為了護著祖知州,硬是扛住了所有酷刑,寧死不認那莫須有的‘通姦’罪名,最後…生生被折磨得油盡燈枯,賠上了性命。”
龍靚也發出一聲物傷其類的輕嘆:“那時我們都說她傻,可如今想來,她不過是…想幹乾淨淨地守住心裡那點念想罷了。”
“還有周韶,同樣是個痴人啊…”
龍靚說著望了眼王朝雲,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周韶曾傾心於蘇軾,這是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龍靚嘆了口氣,“蘇學士為周韶取字琴操,又設法助其脫籍。本以為是神女有夢,襄王來賓。卻不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蘇學士以禪機點化她,竟讓她就此削髮為尼,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回顧往昔,王朝雲也是唏噓不已:“當年承蒙琴操姐姐託付,先生將我收入家中作個侍女。我本以為,此後不過是做些灑掃漿洗之事,為僕為婢潦草一生。”
“誰知先生竟親自教我習字讀書,撫琴閱畫。夫人也待我寬和溫厚,如同親姊。更有任媽媽,將我視作親女,事無鉅細,樣樣教導。”
“我自小與父母離散,不知親人姓名,又幾經拐賣,歷盡塵世風霜。唯有到蘇家後,方得安穩。此後更是,有幸得先生青眼,納為妾室,生了遁兒,有了血脈相連之人。”
她語氣充滿了感恩,但隨即,眉眼湧起一股愧疚之色:“這一切,都得益於琴操姐姐當初之託。若是琴操姐姐當年和先生在一塊兒,這日子,就該是她的。”
“哎,我總覺得,是我竊了琴操姐姐的機緣,是我虧欠了她。”
龍靚拍了拍她的手:“這都是個人的緣法,何來虧欠不虧欠。琴操如今心境平和,頗有出世之姿,倒比我們這些尚在紅塵打滾的,顯得更自在些。”
“她都早不在意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說著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複雜的羨慕,“說起來,我們四人中,反倒是當初最是灑脫不羈、率性而為的胡楚,陰差陽錯,運氣最好。”
“那丫頭最想得開,今朝有酒今朝醉,只圖眼前快活,從不顧慮長遠。對誰都看似情深意濃,卻又似渾然未放在心上。當年我們都笑她是九尾野狐。”
“當年她不管不顧,跟了年邁的張子野先生,本以為是段露水姻緣,誰承想張先生老樹開花,竟讓她得了一兒一女。張先生臨終前,也將她們母子安置得妥妥帖帖。”
“如今她在湖州,有田產傍身,兒女繞膝,餘生無憂,當真是福緣不淺。”
龍靚一陣唏噓後,語氣轉為自嘲:“唯有我,瞻前顧後,既怕給富商巨賈為妾,要看主母臉色,受盡磋磨;又怕嫁與貧寒之士,終日為柴米油鹽操勞,還要擔心夫君是否是那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就這麼左思右想,優柔寡斷,生生蹉跎了最好的年華,直熬到人老珠黃,自動脫了籍…無奈之下,靠著往日積攢的人脈,和自個兒的手藝,開個茶坊,勉強度日。”
“還是小云兒你重回杭州,與我聯絡上,又有遁哥兒的‘秘方’,做起雪花蛋生意,我這日子才算真正有了著落和奔頭。”
不待王朝雲安慰,她又釋然一笑:“我真該早點跟胡楚學學。人生不過短短數十年,前怕狼後怕虎,不過白白蹉跎歲月。”
“現在啊,我只想早點安定下來,若能生個孩兒,不求如遁哥兒般天縱奇才,只要健康伶俐,讓我也嚐嚐這天倫之樂,便心滿意足了。”
王朝雲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靚姐,一定會的。咱們前半生都吃夠了苦,老天爺,總要給咱們一點甜頭嚐嚐吧。”
兩位好友的手緊緊相握,不再多言。
窗外,秋光瀲灩,白雲蒼狗,二十年的光陰與際遇在她們心間靜靜流淌。
那些身不由己的過往,那些命運無常的感嘆,最終都化作了對彼此未來的深深祝福,與對這來之不易的安穩的默默珍惜。
新秋入梧葉,風雨送初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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