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晴空始終都緊緊握著她的手,給她支撐,雖然她自己也簡直就要倒下去了。
她只有、只好不停地說話,即是說給戚紅藥,也是分自己的心,好將那少年憤恨的眼神從腦海裡刪去。
“……待此間事了,我們就回十方谷,藥兒,你想不想家?今年,婆娑林開了許多花兒,你記得不,小時候你調皮,老是往林中亂闖,你自己也罷了,鬧也有限,有時候,你還捉個小妖一起,惹得半片山林都叮叮作響,少不了挨頓打……”她一邊說,一邊沙啞的笑著,眼裡卻含著淚光:“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這段日子,可真難捱啊……還是我那黃楊的舊藥杵更適手些,以後要帶在身邊……”
沒有人回應她。
她緊了緊手指,指節因用力而發青,微微顫抖。
在山頂時,陽光烈得好像能將人烤焦,晚秋的涼意似都埋伏在城裡,只待人來,迎面一撲,人就難免打個激靈。
那零落的蟲聲,遙遠的雁鳴,更襯得長街蕭條,人心寂寥。
自從“失名廢寺”一事後,古月城中凡人已經不多,近日來,連藝高人膽大的天師老爺們也受不了那許多失蹤案件,默默離城,但並未走遠,仍駐守城外觀望。
倒是前來支援的各門派師長,徑自入駐城內,並無顧忌。
入城不久,賴晴空低聲道:“‘山海無量’在接受調查,懷疑那船跟地穴入口相連,現已清空了。咱們和‘桃葉渡’、‘小天山’共用一處落腳點,在‘惠南百草堂’右側,清了塊地——喏,前面就是。”
順她手指方向,的確能看見“惠南百草堂”的匾額,不過,說旁邊那片建築是民宅,不如說是圍場。
還沒進入,已能望見場地宏闊,分明是敉平了一片民宅,再以術法重新搭建的臨時居所。
賴晴空低聲道:“這裡先前給妖物襲擊,成了一片廢墟,推倒重建,也不算擾民。”
行到大門前,被人一阻。
那門口上佩劍的有四人,兩人往前迎來,目光如電,掃視眾人,對歐陽澹、餘三餘等前輩一禮,而後,二人各自懷中取出一截枯木,分立兩側,示意眾人排隊透過。
這裡既然是三大派的駐點,守門弟子,自然也從三大派選出,每日兩班,現下當值的是“桃葉渡”弟子。
賴晴空貼在戚紅藥耳邊小聲道:“我是頭次見‘桃葉渡’的手段,據說那枯枝逢妖氣會抽出嫩葉綠芽——不知比咱們的探妖鈴如何?”
她絮絮的說著話,沒一會兒,前面陸續都進入,到“十方谷”這一眾,賴晴空忽然發現,孫姑姑不知何時走在身側,她心中發憷,便住口不言。
十來人,走得不快不慢,所有人都很累,對這流程感到無奈,但也沉默的遵從,連那兩個負責檢視的弟子,緊繃的面龐上,目光也略顯無神,這麼多前輩帶領下,能有什麼問題呢?
他們眨著乏累的眼皮,忽然,手中枝條一顫——那枯枝每冒出一點嫩綠,他們的眼就瞪長大一分,最後,一聲大喝:
“站住!”
被倦意和睡意鬧得有些頹喪的人群一靜,然後,他們意識到什麼,就像是倉鼠堆裡衝進了一隻耗子,嘩的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弟子劍指的二人身上。
“好大膽的妖物!”
賴晴空一頭霧水,不敢動。
戚紅藥勉強凝聚精神,目光落在那彷彿驟然插上肥堆,還在不停抽芽的樹枝,看看周圍人們的表情,忽然很想笑。
他們現在說她也是妖物了。
她當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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