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垃圾大亨”那徒有其表、內裡空蕩的“領地”,陸仁和艾希利亞沿著衛星鎮主幹道龜裂殘破的柏油路面,繼續向北深入。
腳下的道路彷彿一條巨大的、佈滿皺紋的死蛇,裂縫中鑽出的枯黃野草在靴底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折斷聲,如同微弱的哀鳴。
道路兩旁,低矮破敗的木質房屋變得更加擁擠,大多是一層或勉強帶個小閣樓的樣式,像一群佝僂著背、擠在一起取暖的乞丐。
外牆的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被風雨侵蝕成灰黑色的原木骨架,有些牆體已經明顯傾斜,全靠幾根臨時撐住的粗糙木棍或鏽蝕的鐵管勉強維持著形狀,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癱倒。
窗戶幾乎無一完整,破碎的玻璃殘留在窗框上,像無數只空洞、呆滯、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麻木地凝視著街道上僅有的兩個活物。
那些巴掌大的前院或門廊,散落著生鏽的兒童腳踏車、癟掉的充氣泳池、翻倒的燒烤架,以及各種無法辨認原本面目的塑膠和金屬破爛,無聲地訴說著災難來臨前某個平凡午後突然中斷的生活。
空氣中,老木頭在潮溼中緩慢腐爛的濃重黴味,頑固地鑽進鼻腔,與從更北邊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混合在一起,構成這片區域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背景氣味。
沉默地行進了約莫半小時,腳下的道路在這裡略顯開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十字路口。路口東北角,矗立著兩棟在這個破敗環境中顯得相對“醒目”的老式木結構建築。
它們的規模比周圍的簡易民宅稍大,樣式也帶著一絲舊時代商業的痕跡——寬大的、如今只剩下空洞框架的臨街櫥窗,彷彿兩張咧開的、牙齒掉光的嘴。
左邊那棟,門楣上歪斜地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質招牌,原本鮮豔的油漆早已褪色剝落,但“Bait Shop”(雜貨店)的花體字跡仍可艱難辨認,上面還有一行幾乎完全模糊的小字“…… rris”。
招牌的一角已經脫離固定,隨著偶爾掠過的微風,發出輕微而持續的、彷彿隨時會斷裂墜落的“吱呀”聲,在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右邊的木屋規模稍小,低矮的屋簷下,一條破爛不堪、多處斷裂的塑膠橫幅在風中無力地飄動,上面印著卡通化的漢堡、薯條和奶昔圖案,色彩早已斑駁,但“BURGER BITE”(咬一口漢堡)的字樣還殘留著些許痕跡。
這兩棟房子緊緊相鄰,彷彿彼此依靠著取暖一般。它們之間僅隔著一條狹窄而又髒亂不堪的小巷子,裡面堆滿了各種廢棄物品與垃圾,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可以想象得到,在這場可怕的災難降臨之前,這裡應該算得上是這座衛星小鎮裡較為簡陋且不起眼的地方——一個專為當地居民提供一些日常生活必需品的小型商業區罷了。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角落,卻成為了整個區域的核心地帶。以這個十字路口以及那兩座破舊小店作為中心點,周圍還延伸出了數條如同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更為狹窄細小的街道。這些小道縱橫交錯,將一片片更加擁擠、更加密集的低矮老式木質平房連線起來。這些房屋顯得雜亂無章,完全沒有經過任何合理的規劃設計;每一幢建築所佔面積都相當有限,或許僅僅不過數十個平方而已。既看不到所謂的車庫設施,也找不到像模像樣的前後庭院空間,有的只是一個個緊貼著馬路邊緣、近得讓人幾乎只需邁出一小步便能直接踏入屋內的小小門廊。
這種格局,與之前經過的那些帶有獨立車庫、稍顯寬敞的住宅區截然不同,透著一種窘迫和將就。這裡更像是一個為在路易斯維爾市區從事低薪工作的藍領、服務業人員提供的廉價宿舍區,一個典型的、災變前的“打工者集散地”。
而此刻,這個曾經的“集散地”只剩下墳墓般的死寂。沒有一絲炊煙,沒有一星燈火,沒有晾曬的衣物在風中擺動。
只有更清晰的風穿過無數空洞門窗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尖嘯,以及遠處傳來的、某種食腐鳥類單調而喑啞的啼叫。十字路口散落著幾輛鏽蝕得幾乎只剩框架的汽車殘骸,車門大開,裡面空空如也,像被舔舐乾淨的骨頭。
陸仁和艾希利亞在路口南側邊緣停住腳步,藉著一輛側翻的、輪胎早已不見的皮卡殘骸作為掩體,謹慎地觀察。雜貨店的正門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方形門洞,像怪獸的喉嚨。漢堡店的玻璃門則碎了一地,扭曲的金屬門框歪斜地掛著。兩棟房子的臨街櫥窗和後窗也都破碎不堪,裡面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先看雜貨店,理論上東西可能種類多點,雖然希望渺茫。”陸仁壓低聲音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空曠的路口和周圍那些沉默得令人心悸的房屋。沒有看到蹣跚的身影,但如此密集的房屋群,誰知道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和門後,是否正隱藏著腐爛的凝視。
“小心點,木頭房子,腳步和動靜容易傳導,結構也可能因腐爛變得脆弱。”艾希利亞提醒,握緊了手中的消防斧。老舊的木結構,踩上去難免咯吱作響,還可能隱藏著因潮溼腐爛而突然塌陷的地板。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離開皮卡殘骸的遮擋,貓著腰,以儘可能輕快敏捷的步伐,快速穿過空曠的路口,來到雜貨店那敞開的門洞前。一股混合了濃重灰塵、陳年黴斑、以及某種甜味劑徹底腐敗後殘留的、甜膩到令人反胃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濁流,撲面而來。
店內光線極度昏暗,只有從破損的櫥窗、後窗和門洞透進的些許慘淡天光,勉強勾勒出內部的輪廓。貨架大部分東倒西歪,相互倚靠或徹底散架,上面空空如也,只有少數幾層還散落著一些毫無價值的廢棄物——生滿紅鏽的罐頭起子、乾癟發硬的清潔海綿、印刷著過時廣告的褪色明信片、散開的塑膠衣夾。地上覆蓋著能沒過腳踝的、厚厚的灰塵,混雜著碎玻璃、撕爛的包裝袋和看不出原貌的垃圾。老式的木質收銀臺被掀翻在地,抽屜散落,幾枚鏽蝕的硬幣和幾張爛紙片半埋在灰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