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張鹿(陳逐鹿)以養傷為名,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那間土屋裡。
他需要時間。不僅僅是讓額角的傷口癒合,更是為了讓兩個靈魂、兩種認知徹底融合,並消化這具身體原主留下的全部記憶和資訊。
透過王鬍子和其他前來探視的親衛零碎的閒聊,結合張鹿原本的記憶,他對黑山軍的現狀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心驚的認識。
黑山軍,聽起來名頭響亮,號稱百萬之眾,但實際上,這是一個極其鬆散且複雜的聯盟。核心是張燕起家的嫡系部隊,約有兩三萬能戰之兵,算是軍中骨幹。除此之外,則是大大小小几十股依附而來的山寨、潰兵、黃巾餘部乃至真正的山賊土匪。張燕更多是作為一個盟主,而非絕對的指揮官。
軍紀?幾乎談不上。劫掠是維持生存和士氣的主要手段,目標從官府富戶,逐漸蔓延到任何有油水的村鎮。內部弱肉強食,大魚吃小魚屢見不鮮。像劉大頭領那樣,靠著資歷和一股蠻勇佔據肥缺、大吃大喝的頭領,不在少數。
而底層士卒和跟隨軍隊的流民家屬,生活則極為困苦。缺衣少食是常態,傷病得不到醫治,只能硬抗。每次戰鬥,消耗的都是這些最底層的生命。
“怪不得歷史上張燕最終選擇了招安……”張鹿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心中暗歎,“這樣的組織模式,缺乏政治理想,沒有穩固的經濟基礎,純粹依靠破壞性掠奪,根本無法持久。要麼在內耗中瓦解,要麼被更強的勢力碾碎。”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他。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坐在圖書館裡冷靜分析歷史的旁觀者,而是深陷其中的張鹿。按照這個軌跡下去,他的命運要麼是戰死沙場,要麼是跟著父親投降,然後在曹操的陣營裡作為一個象徵性的“降將”,戰戰兢兢地度過餘生,甚至可能在某次政治清洗中無聲消失。
必須改變!
但這個念頭剛起,就被現實壓了下去。他現在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雖有“少主”之名,但在那些驕兵悍將眼中,恐怕更多是看在張燕的面子上。他無權無勢,無兵無卒,貿然提出任何超越這個時代眼光的“宏圖大計”,只會被當成痴人說夢,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力量……他需要屬於自己的,哪怕是很微小的力量基礎。
機會,在他能下地行走的第五天,悄然來臨。
這天下午,張燕處理完軍務,來看望他。看著兒子額角結痂的傷口和略顯蒼白的臉色,這位雄踞太行的大帥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鹿兒,此次吃了虧,日後需記得,為將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更要懂得審時度勢,愛惜自身。”張燕沉聲道,語氣中帶著告誡,也有一絲期望。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自然是希望其能繼承自己的基業。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張鹿恭敬地回答,語氣模仿著原主的順從。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父親,孩兒此次受傷,深感往日只知好勇鬥狠,于軍務民生實則一竅不通。養傷這些日子,閒來無事,想……想找些事情做,也好為父親分憂。”
“哦?”張燕有些意外,隨即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你想做什麼?”
張鹿抬起頭,眼神努力表現出一種少年人知恥後勇的認真:“孩兒聽聞,後山有幾個寨子,多是收攏的老弱婦孺,以及一些傷退下來的弟兄,境況……頗為艱難。孩兒想去那邊看看,或許能幫著整頓一下,至少……讓他們能活下去,不至於白白消耗糧草。”
他選擇了一個最不起眼,甚至被視為累贅的切入點。老弱營,在任何軍隊裡都是被邊緣化的存在,無人關注,也無人願意接手。提出這個要求,既顯示了他“想要做事”的意願,又不會觸動任何現有頭領的利益,顯得人畜無害。
張燕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張鹿的肩膀:“好!我兒終於長大了,知道體恤下面人了!不錯,那些老弱確是拖累,你能有心去管,甚好!準了!需要什麼,跟王鬍子說,讓他帶一隊親衛護著你。”
張燕的笑容裡,欣慰多於重視。在他看來,這或許是兒子受傷後心態變得成熟的一個標誌,去管理老弱營,不失為一個穩妥的“練手”方式,總比整天想著衝鋒陷陣要安全。至於能做出什麼成績,他並未抱有期望。
“謝父親!”張鹿臉上適時地露出被認可的喜悅。
第二天一早,張鹿便帶著王鬍子和十名親衛,騎馬前往後山的老弱營。
所謂的營寨,與其說是軍事據點,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難民營。籬笆歪斜,窩棚低矮破敗,空氣中瀰漫著糞便、汙物和疾病混合的惡臭。隨處可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老人、婦女和孩童。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傷兵靠在牆根下曬太陽,目光空洞,如同等死。
看到張鹿這一行衣甲鮮明、騎著馬的人到來,營地裡的人大多露出畏懼和麻木的神情,紛紛避讓。
負責管理此地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瘸了一條腿的老兵,名叫李瘸子,以前是張燕軍中的一個什長,受傷後退下來,被髮配到這裡。
“少……少主!”李瘸子得到訊息,慌慌張張地跑來,就要下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