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號子聲在河套平原上此起彼伏,新墾的土地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然而,張明遠與陳琛等人面對著一張簡陋的戶冊,眉頭卻並未舒展。
“將軍,去歲大戰、寒冬,加上日常損耗,如今我逐鹿城及周邊屯堡,在冊人口,滿打滿算,不足四萬戶,丁壯更是隻佔三成。”陳琛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壓力,“既要維持足夠的軍力戒備南線,又要投入海量人力墾荒、興修水利、維持工坊運轉……人手,實在是太緊了。長此以往,恐難以為繼。”
“工造司報,新式農具打造速度,受限於匠人數量,遠遠跟不上墾荒需求。”
“農事司報,許多新墾田地因缺乏足夠人手精耕細作,只能粗放經營,產量堪憂。”
“軍報亦顯示,飛狼營等精銳部隊,兵員補充困難,骨架雖在,血肉難填。”
人口!一切宏偉藍圖的基礎,此刻成了制約大同府發展的最大枷鎖。
張明遠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終,重重地點在了太行山的位置。
“我們的根,在那裡。”他沉聲道,“父帥手中,尚有黑山舊部數十萬,雖多為老弱婦孺,依附的流民更是數以百萬計,其中不乏精壯!以往受限於太行山地貧瘠,難以養活,只能據險自守,或四出劫掠。如今,我們有了河套這萬頃沃土……”
他的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是時候,請他們北上了!”
陳琛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掌,眼中滿是贊同與興奮:“將軍此議,正解我燃眉之急!太行本部人口壓力巨大,若能遷徙部分至河套,一則緩解父帥壓力,二則充實我人口勞力,三則……更能將黑山根基與我河套新土,徹底融為一體!此乃一舉多得之策!”
“不僅如此,”張明遠補充道,思路愈發清晰,“此次遷徙,不能是簡單的挪移。要藉此機會,完成一次篩選與重塑!”
他站起身,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第一,選精銳以充行伍。立刻修書父帥,請其在黑山各部中,遴選勇悍忠誠、年紀較輕者,單獨編成數營,由可靠將領率領,分批北上。這些人,將直接補充到李順、禿髮叱等部,成為我軍新的骨幹!”
“第二,募流民以實邊塞。”他看向陳琛,“由你親自執筆,撰寫《告黑山同胞書》!不要空談大道理,就告訴他們河套這裡有什麼——每人能分到多少畝永佃田,賦稅幾何,孩童可否入學,交易是否公平,胡漢是否真能相安! 將我們《共守規約》的核心內容,用最樸實的話講清楚!告訴他們,這裡沒有豪強欺壓,只要肯出力,就能有自己的田,安穩的家!”
他要的,不是被裹挾的流民,而是被希望吸引來的建設者。
“第三,定章程以保秩序。”張明遠深知大規模人口遷徙的混亂,“立刻制定《遷徙安置律》,明確遷徙路線、接應點、沿途糧草供應、抵達後的田畝分配與戶籍登記辦法。由劉圭負責與太行山聯絡,確保路線暢通,避開曹軍耳目。由內衛派人混入遷徙隊伍,嚴防奸細破壞!”
命令迅速化為行動。
數日後,數騎信使帶著張明遠的親筆信和張燕的玄鐵令,秘密南下,穿越重重險阻,奔赴太行山。
與此同時,一份份用最通俗語言寫就、甚至配有簡單圖畫的《告黑山同胞書》,開始在太行山各寨、在依附的流民聚集地中悄然流傳。
“去河套?每人能分五十畝地?才十五稅一?”
“真的假的?娃娃還能上學認字?”
“聽說那邊當兵的不欺負老百姓,胡人也不亂殺人……”
“可是……這一路千里迢迢,能走到嗎?”
希望與疑慮,在無數掙扎在生存線上的黑山民眾心中交織。
太行山,張燕的中軍大帳內。
這位日漸蒼老卻威嚴不減的黑山統帥,看著兒子的來信,久久不語。信中不僅闡述了河套的機遇與困境,更描繪了一幅將黑山根基與河套新土融合,共圖“大同”的宏偉藍圖。
“這小子……翅膀是真的硬了。”張燕喃喃自語,嘴角卻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與驕傲。他深知,固守太行,終非長久之計。兒子的路,雖然艱險,卻是一條更有希望的生路。
“傳令各部!”張燕猛地起身,聲音洪亮,“依少主之策,遴選精銳,募集流民!告訴他們,願意去河套的,我張燕,親自為他們送行!不願意的,也不強求,依舊是我黑山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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