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毖使團鎩羽南歸的訊息,並未被刻意封鎖,反而如同長了翅膀,隨著南下的商旅、遷徙的流民,悄然傳入中原。其影響之深遠,遠超一次軍事勝利或經濟突破。
許都,司空府。
曹操聽著周毖面色灰敗、言辭閃爍地彙報辯論經過,並未如往常般震怒。他只是沉默地用手指敲擊著案几,目光幽深,彷彿在審視一個前所未見的怪物。
“依你之見,”曹操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其‘新說’,可能動搖士林根本?”
周毖伏身在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明公……其言雖樸拙,然……然其直指生民疾苦,以‘實利’駁‘虛理’,以‘活路’斥‘綱常’……於黔首、寒門之中,恐……恐有市場。非單純武力可制,亦非經義可輕易駁倒。”
曹操揮了揮手,讓周毖退下。堂內只剩下他與程昱、荀彧等寥寥數人。
“文若,當初你北上,所見是否亦是如此?”曹操忽然問道。
荀彧默然片刻,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更甚。彼時其勢未成,其言尚顯空泛。如今……其已紮根於河套沃土,以分田、輕賦、立法、興學為基,其論遂堅不可摧。此次辯論,不過是將其內在邏輯,昭示於天下罷了。”
程昱憂心忡忡:“明公,此非一域之患,乃心腹之疾!若任其學說流播,恐中原寒士、困頓之民,心嚮往之,則我根基動搖矣!”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隨即又斂去。他何嘗不知?但此刻,他正面臨南征劉表的緊要關頭,北方……只能暫時穩住。
“傳令,”曹操的聲音冰冷,“嚴密監控北地文書流入,尤其注意其在寒門士子與流民中的傳播。凡有私下推崇、傳播‘大同’邪說者,嚴懲不貸!同時,加快對河北士族的籠絡,擢拔部分寒門才俊,以塞悠悠之口。”
他試圖用高壓與有限的懷柔,構築一道思想的堤壩。但他心中清楚,那北風帶來的,是無孔不入的水滴。
河套,逐鹿城。
辯論的勝利,帶來的不僅是士氣的空前高漲,更是一種內在的自信與凝聚力。一種名為“大同人”的認同感,在軍隊、在工坊、在田間地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生、強化。
然而,張明遠與陳琛並未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將軍,周毖雖敗,然其言並非全無道理。”陳琛在決策堂內,神色冷靜,“我‘大同’之說,源於實踐,利於基層,然體系未備,論述未精。若不能將其系統化、學理化,終難與積澱數百年的經學正統長期抗衡,亦難吸引真正的高層次人才歸心。”
張明遠頷首:“不錯。辯論可勝一時,思想的傳承與光大,卻需要堅實的載體。我們的‘新墨’,不能只停留在口耳相傳和零散冊頁上。”
他做出決定:“成立‘典制館’,由你總領,抽調府中精通文墨、認同我理念之士,系統編纂《大同典要》。不僅要收錄《新世言》核心、《大同律》精髓,更要將我們分田、興工、立學、治軍之實踐,上升為制度、總結為經驗、闡發為道理!我們要讓後人知道,我們不僅做了,更知道為何這樣做,以及如何做得更好!”
“此外,”張明遠目光炯炯,“講武堂與蒙學堂的教材,需立即以此為基礎進行修訂。我們的道理,要從娃娃抓起,要融入將士的血液!”
與此同時,那場辯論的細節,尤其是張明遠關於“民為何物”、“才為何用”的論述,經過整理提煉,開始以更精煉、更易傳播的形式,隨著改進後的商隊,悄然南渡。
在潁川書院外的一個茶棚,幾名不得志的寒門士子,正傳閱著一份手抄的《河套問對錄》。
“……民非羔羊,乃邦之本!才無貴賤,唯實是用!”一個年輕士子低聲念著,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說得何其痛快!比那些整日空談玄理、鑽營門第的袞袞諸公,高明何止萬千!”
“慎言!”旁邊年長些的同伴連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此乃逆論!小心惹禍上身!”
但那顆名為“異端”的種子,已然埋下。在一些對現狀不滿、心懷理想的年輕士人心中,河套不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詞,更成為一種模糊的、帶著危險誘惑力的思想符號。
甚至,在江東,負責情報收集的魯肅,也將一份關於河套辯論的詳細報告,呈給了孫權。
孫權翻閱著報告,久久不語。
“公瑾,你以為如何?”他看向一旁的周瑜。
周瑜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與凝重:“這張明遠,真非常人也。其志不在小。其說……雖與我江東根基迥異,然其重實務、破門第之舉,若行之有效,潛力無窮。主公,此人,不可不防,亦……未嘗不可暗中觀察,甚至,在某些方面,借鑑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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