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忙著舉業,沒空管他,家母在世的時候寵得過了。”嚴侗說,“好了,不說他。師兄今日過來是有什麼見教麼?”
“願中,我們是老朋友了,雖然多年不見,我以為情誼還沒變。想不到,你如今與我這麼見外了。那我今日不該來的。”王灝雲說。
“師兄,這是什麼話?”嚴侗趕緊站起來,“小弟並沒有這個意思。”
“你是見我名高,不想給人攀附的感覺,是吧?”王灝雲示意嚴侗坐,又說:“你從來就是這個性子。我都不知道你在蕃臺衙門這麼幾年是怎麼混下來的。”
嚴侗苦笑:“說句實話,如今師兄那裡是日日門庭若市,非但四方學子負笈而來不知多少,地方上大小官員也莫不過去拜訪,我實在是……”
“呵,說這話就沒意思了。你真的在趕我走吧?”王灝雲說。
“當然不是,我是真的沒想到,您今日會來。”嚴侗說。
“我中舉之前,我們一同在府學之中,日日探討聖人之學。出則同舟,入則同榻,這樣的日子,總有三四年吧?我們既是同學,又是同志。你雖比我年輕幾歲,但向學之心與求道之志,都是令我佩服的。我輩都非庸俗之人,難道我會因為你未中科舉高第,就看不起你,不願與你往來?這次,我回鄉守制,你辭幕歸家,我們兄弟好不容易有機會一起講論學問,切磋進益,你不來見我,那我只好來找你了。”王灝雲說。
“師兄教訓的是,是我太無禮了。”嚴侗說。
“這不是有禮無禮的事,或者你覺得,你我之間便只剩下俗禮了?”王灝雲言辭犀利。
嚴侗無言以對。
王灝雲在麗澤書院設帳的事,整個嘉興府的讀書人無人不知,他一回來自然就知道了。可是他一向就是這個性子,既然人家名位已高,自己再刻意求見,好像就顯得仗著往日的情分有意攀附。如今面對王灝雲的責問,他沒辦法回覆。
“師兄怎麼知道我辭幕歸家的?”嚴侗尷尬地轉移話題。
“呵,是你的東翁親口告訴我的。前幾日李中丞來嘉興,今日我送他回去,我還問他你的近況。他卻說你為了準備會試,已經辭幕回家,還奇怪我怎麼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了,因為沒人和我說過啊,對吧?”王灝雲幾乎是語帶諷刺了。
嚴侗很少這麼被人擠兌,連話題都轉移不了。他只好說:“是我想偏了,師兄莫怪。”說罷,他站起來,一撩袍子,便要下跪。
“哎,我不是要你道歉。”王灝雲攔住,“但是如今都臘月二十了,你正月裡就要上京,我們也沒幾日相見的時間了。你既然九月份就已經回來了,卻無片語隻字給我,白白錯過這些時日,我有些生氣也是正常的吧?”
“是。怨不得師兄生氣,實在是我做的不對。”嚴侗說。
“呵,還好你沒說什麼準備會試繁忙,沒空來見我這樣藉口,否則我抬腳就走。”王灝雲一笑。
“麗澤書院前日放假了,我已經回家。你明日上我家來?剛好,我有幾篇新寫的文章,你幫我參詳一下。今天我主要是送別李中丞,順便路過你家,所以沒帶。”王灝雲說。
這時嚴侗才知道,他師兄是一從李允中那邊打聽到他已經回來的訊息,就趕到他家裡來見他的。這份情誼實在是令他慚愧無地。
“好,明日我一定去師兄家賠罪。”嚴侗說。
“賠罪不必。我知道,你這性子那麼多年也都沒變過。其實我勸你還是不要考進士了。你考上了又如何?能去官場麼?到時候不過是白白受氣。得君行道,雖是吾輩心念所繫,但你也要看看自己的稟賦。你是載道之器,巍科碩輔不足論也。”王灝雲說。
“師兄過獎。……我知道自己不適合為官,只是攻了那麼多年的舉業,若是就此放棄,總覺得有些……”嚴侗吞吞吐吐。
“我明白,我明白。我也不是一定要阻止你上京趕考。就那麼一說。你別放心上。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剛才家僕來報,說今日家中還有客人等著我,我就不多留了。你明天過來。”王灝雲說。
“是。”然後嚴侗起身相送。
“不用客氣。你留步吧。”王灝雲一拱手,就出了嚴家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