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影宗……”蕭若風話未說完便頓住,影宗那些隱匿在暗處的力量,本是最合適的人選。
“影宗?”蕭令宸嗤笑一聲,指尖叩了叩廊柱,“他們早已忘了‘只效君王’的祖訓。三皇兄府裡那盞長明燈,怕是夜夜都照著影宗的密信吧?”
他抬眼看向蕭若風,眼底寒光一閃,“父皇當年潛邸之時,影宗也曾遞過投名狀,結果呢?登基後還不是未受重用。你以為父皇為何放任我另起爐灶,組建鎮撫司?他比誰都清楚,一把會轉頭的刀,不如爐子裡重新煉過的鐵。”
蕭若風握著書卷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怎能忘了,當年景玉王求父皇賜婚時,滿朝都以為是影宗重歸權力中心的訊號。可那日太安帝望著賜婚聖旨的眼神,分明藏著一絲冷意——誰會容忍一把曾刺向過別人的刀,始終懸在自己枕側?影宗錯就錯在,既想做執棋者,又偏要扮成棋子的模樣。
晨風吹過學堂,捲起幾片落英,蕭若風望著蕭令宸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這位七皇兄要的從來不是影宗那點舊部,而是要在皇權的熔爐裡,親手鍛造出一把只認他的刀。
永宸王府的書房裡,檀香在鎏金爐中明明滅滅。蘇昌河指尖捻著茶盞,眉峰擰成個川字:“你要我們暗河出面去江湖招攬人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蘇幕雨接過話頭,聲音清冽如冰:“暗河世代隱於暗影,江湖人只當我們是游離於皇權之外的勢力,從不知我們本就隸屬於皇室。此事若要擺上檯面,陛下那邊……”
蕭令宸正臨窗看著庭院裡的芭蕉,聞言轉過身,玄色常服襯得他眉眼愈發深邃:“這有何難?打贏你們,不就行了。”
蘇昌河猛地抬頭,茶盞在手中一晃,茶水濺出幾滴:“你說什麼?以你一人之力,要挑我們暗河上下所有人?”
“不必興師動眾。”蕭令宸指尖叩了叩窗欞,語氣輕描淡寫,“大家長加上三位家主,差不多夠了。”
“七殿下武功固然卓絕,可大家長與三位家主皆是浸淫武道數十年的頂尖高手。”蘇昌河沉聲道,“這般陣仗,你勝算不足三成。”
蕭令宸唇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我若贏不了,憑什麼讓暗河這柄藏了百年的劍,堂堂正正歸入鎮撫司?”
他目光掃過二人,“何況,你們總不至於對本王下死手吧?畢竟,我是來幫你們走出暗影的。”
書房裡霎時靜了下來,只有爐中檀香偶爾爆出細碎的火星。蘇昌河與蘇幕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這位七殿下,竟是打算用一場賭命般的對決,為暗河鋪就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暗河總壇
暗河總壇的飛簷下,銅鈴在穿堂風裡發出破碎的響。蕭令宸站在滿地狼藉中,玄色勁裝被掌風震得粉碎,露出的脊背縱橫著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脊椎的溝壑往下淌,在腳邊積成小小的血窪。他右手虛虛握著拳,指縫間還嵌著對方兵器上的鐵屑,左手按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起喉嚨裡的腥甜。
暗河大家長蜷在三步外,胸口那片標誌性的玄鐵護心鏡已凹陷碎裂,花白的頭髮被血黏在臉上,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三位家主更慘,一人斷了右臂,骨頭茬刺破皮肉支稜著;一人左腿不自然地扭曲,半張臉都被血糊住;最後那位趴在地上,背上插著自己的判官筆,只剩微弱的呻吟。
“暗河……從此歸鎮撫司轄制。”蕭令宸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暗河子弟,“不服者,現在可以來試。”
死寂。只有血珠滴在青石上的“嗒嗒”聲,敲得每個人心頭髮顫。直到蘇幕雨扶著蘇昌河從陰影裡走出,兩人對著蕭令宸的背影深深一揖,那些藏在樑柱後的身影才陸陸續續走出,垂首而立。
蕭令宸沒回頭,踉蹌著邁出總壇大門。門檻太高,他被絆了一下,身形晃了晃,終究還是挺直了脊樑,一步步消失在暮色裡。
永宸王府
永宸王府的寢殿裡,藥味混著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蕭令宸剛被侍從抬上榻,就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濺在明黃色的錦被上,像極了雪地裡綻開的紅梅。他眼前陣陣發黑,想抬手撐住身子,卻發現手臂早已脫力,只能任由太醫剪開他破爛的衣衫。
“嘶——”太醫倒吸一口冷氣。蕭令宸的胸口有個深紫色的掌印,邊緣泛著黑,掌印中心的皮肉已開始潰爛;後背那道從肩胛到腰側的傷口,幾乎能看見森白的骨頭;還有數不清的細小傷口,正往外滲著血珠。
銅盆裡的清水很快被染紅,侍從們端著盆來往於內室與外間,一盆盆血水潑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蘇幕雨和蘇昌河立在廊下,看著第三盆血水被端出來時,蘇昌河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擺。他見過暗河最慘烈的廝殺,卻從未見過誰能在重創四位頂尖高手後,自己還能活著走回來——那位七皇子此刻躺在榻上,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可剛才在總壇,他握著斷劍的手,穩得像塊萬年玄鐵。
“吱呀”一聲,內室的門被推開,太醫拿著沾血的銀針出來換藥,見了兩人,低聲道:“掌力帶了寒毒,殿下正在硬抗,你們可有……”
話音未落,殿內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隨即又歸於沉寂。蘇幕雨望著窗紙上蕭令宸模糊的身影,忽然屈膝跪下,蘇昌河一怔,也跟著垂首——他們終於明白,這位七皇子賭上性命要的,從來不是暗河的臣服,而是要讓這群見不得光的人,真正看清什麼是“脊樑”,用血肉之軀為他們踏開一條從暗處走向光明的道路。
平清殿內,香爐裡的龍涎香燒到了底,最後一縷青煙悠悠散去。太安帝指尖叩著御案上的密摺,忽然抬眼看向階下:“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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