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紫宸殿外的朝靴聲便比往日急促幾分,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脆響裡,都裹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躁動。百官按品級列班,竊竊私語像漲潮的水,順著殿階縫隙往上漫——昨日永宸王府傳出的訊息,不過一夜,已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京城:霍無憂懷孕了。
辰時銅鐘剛響,文帝駕臨,明黃龍袍掃過龍椅扶手上的雲紋,剛坐穩,兵部尚書便率先出列,笏板抵在腰間,躬身時聲音都帶著一絲刻意拿捏的鄭重:“陛下,臣有一事啟奏。昨日聞永宸王府傳信,永宸王殿下……已身懷六甲。此事既關霍家百年清譽,更牽皇家顏面,還請陛下聖裁。”
話音落地的瞬間,殿內像被掐斷了聲息,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火星迸裂的輕響。可不過一瞬,私議聲便炸開了鍋,官員們交頭接耳的影子,在金磚地面上晃得人心亂。戶部侍郎緊跟著出列,語氣放得委婉,卻句句戳在“禮法”二字上:“永宸王乃霍將軍遺孤,陛下素來視如己出,寵愛有加。只是未婚有孕,終究於禮法不合,若傳至市井,恐損朝廷教化之風,還望陛下查明緣由,妥帖處置。”
“妥善處置?”一道尖銳的聲音突然刺破嘈雜,御史大夫手持笏板上前,衣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語氣硬得像淬了冰,“霍家手握京畿兵權,永宸王卻行此逾矩之事!若不嚴查生父是誰,恐有外男私通之嫌,甚至……勾結外敵之虞!陛下,此事實關國本,絕不可姑息!”
這話一齣口,滿殿官員皆變了臉色——誰都聽得出,御史大夫是想借“私通外敵”四個字,把霍家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文帝端坐龍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龍珠,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他的目光掃過階下,先落在霍不疑身上——這位高雍侯一身玄色戎裝,肩甲上的獸紋泛著冷光,卻只是垂著眼,神色平靜得彷彿早知道會有這場鬧劇;再看向文子端,太子手持玉圭,指節卻微微泛白,唇線抿得極緊,始終未發一言。
“陛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出列,語氣懇切,“永宸王殿下自小在宮中長大,品性純良,斷不會行苟且之事,許是有難言之隱。臣以為,此事需從長計議,莫要寒了功臣之心啊。”
“寒了功臣之心?”御史大夫立刻反駁,聲音更尖了幾分,“若因陛下寵愛,便廢了禮法綱常,日後勳貴皆效仿之,朝堂秩序何在?天下人又會如何看待我東漢?”
兩方爭執不休,吵得殿內烏煙瘴氣,文帝卻始終未開口。他看著官員們或激昂、或驚懼、或暗藏算計的臉,又瞥了眼始終穩立不動的霍不疑與文子端,心頭已然明瞭——這兩人定是早已知曉此事,甚至連今日朝堂的混亂,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女聲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本王確實有了身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霍無憂身著銀灰色王袍,緩步走進殿內,腰間的玉帶襯得她身姿依舊挺拔,只是抬手時,會下意識護著小腹,眼底藏著一絲即將為人母的柔和。
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滿是震驚——他原本還以為是謠言,竟沒想到霍無憂會親自來殿上承認!他下意識看向文子端,眼神里滿是“是你乾的”的質問。
文子端也愣了一下,隨即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暗自苦笑,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怎麼一個個都看我?
殿內的官員們更是炸開了鍋,卻沒人敢再亂說話——他們今日來,不管是唱紅臉還是唱白臉,目的都一樣:要麼給霍無憂定個“失德”的罪,要麼讓她名聲掃地,這樣自家女兒才有機會登上太子妃之位。可誰都沒料到,霍無憂竟會主動承認,斷了他們“造謠”的後路。
文子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擋在霍無憂身前,語氣冷得像冰:“你們吵來吵去,不就是想給子臻定罪嗎?即便定不了罪,也要毀了她的名聲,好讓你們自家女兒有機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擲地有聲,“子臻懷孕是真,但這孩子,沒有父親。”
“太子殿下!”御史大夫立刻反駁,語氣裡滿是譏諷,“就算您想護著永宸王,也不能信口開河啊!哪有孩子沒有生父的道理?”
“誰說孩子一定要有生父?”文子端反問,聲音清亮,“諸位大人飽讀詩書,難道忘了周始祖后稷,名棄,其母姜嫄乃帝嚳元妃,踏巨人足跡而孕,生下后稷;商始祖契,其母簡狄亦為帝嚳妃,吞玄鳥之卵而孕,誕下契。《詩經》有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敢問諸位,后稷與契的生父在哪?”
這話一齣,滿殿皆靜。官員們面面相覷,竟無人能反駁——用上古賢祖的典故作比,既給了霍無憂臺階,又堵死了所有攻訐的話頭。
文帝坐在龍椅上,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憋著一口氣——這三個小兔崽子,竟聯手把他矇在鼓裡!他強壓著怒火,卻沒再追問。
霍不疑上前一步,擋在霍無憂另一側,語氣冷硬如鐵:“自古女子懷孕,只需對家人交代,無需向朝堂百官解釋。諸位大人想要的‘說法’,太子殿下已經給了。本侯的妹妹有孕在身,不宜久站勞累,今日便先帶她回府靜養。”說罷,便要扶著霍無憂轉身。
文帝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今日朝會到此為止。你們三個,跟朕去永樂宮。”
永樂宮內,鎏金香爐裡的龍涎香燃得正旺,卻壓不住文帝的怒火。他指著霍無憂、文子端與霍不疑三人,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都帶著顫:“你們是要氣死朕嗎?懷孕這麼大的事,你們居然都不告訴朕?”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霍無憂身上,語氣又急又疼:“孩子的父親是誰?!朕要將那混蛋千刀萬剮——敢這樣欺負子臻,你們倆當哥哥的,就眼睜睜看著?都是擺設不成!”
霍無憂連忙上前一步,屈膝欲跪,卻被越皇后搶先扶住。她抬頭望著文帝,眼神堅定卻帶著軟意:“皇叔父息怒,此事不怪三皇兄,也不怪六哥,是臣自己的決定,與他們無關。”
“你自己的決定?”文帝又氣又無奈,上前兩步,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軟了下來,“子臻啊,你還小,不懂這朝堂險惡。未婚先孕,你往後要遭受多少非議?今日文子端用先祖典故擋了回去,可那些朝臣哪會真認賬?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不過是礙於朕的顏面沒敢多說!”
“聖上,彆氣了。”越皇后扶著霍無憂在軟榻上坐下,轉頭看向文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孩子都已經有了,你難不成還能讓她墮胎?傷了身子怎麼辦?子臻,起來坐這吧。”
她又瞪了眼想起身的文子端與霍不疑,厲聲道:“你們倆動什麼?繼續跪著!今日這事,你們倆也有責任。”
見兩人重新跪下,越皇后才轉向文帝,緩緩道:“這件事,其實不難。只要聖上你點頭認下這孩子,對外說永宸王心懷蒼生,得上天垂憐賜子,朝臣們誰敢多言?再傳個話給欽天監,讓他們觀星象、查典籍,坐實這孩子‘祥瑞降世’的名頭,天下人只會稱頌,哪還會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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