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永珍更新,可宮城之內的清算,卻無聲且決絕。
對於敗亡的青王蕭燮,蕭政留了最後一分皇室體面。
一杯鴆酒,賜其自裁,保全皇子尊榮,免於刑場受辱、身敗名裂。
青王府其餘人等,盡數圈禁府中,不得私出。終究都是蕭氏血脈,蕭政不願對同族趕盡殺絕,更不願降罪於一眾從未參與權謀爭鬥的無辜婦孺。府中未曾誕育子嗣的姬妾女眷,但凡心生歸鄉之意、願離王府者,蕭政盡數下旨放行,允其迴歸故土,自此脫離桎梏。
至於所有追隨青王起兵作亂、參與八王之亂的黨羽親隨,一律廢黜爵位、剝奪職權,終身圈禁,再無出頭之日。
景玉王府、琅琊王府,亦同此處置。
泰安殿內肅穆寂然,龍涎香縈繞四壁,壓得人呼吸微滯。
蕭政端坐九五龍椅,俯瞰階下俯首的蕭若風,語調平淡,無半分喜怒,率先打破沉寂:“你們心中,定然都在疑惑,為何事到如今,孤遲遲未取你們性命。”
蕭若風身軀微伏,滿心愧悔與惶恐,當即叩首請罪,字字懇切:“陛下,此次諸王之亂,罪責全在臣一身!臣兄長景玉王從未牽涉陰謀、不知情由,還請陛下仁慈,饒恕兄長滿門性命!”
蕭政眸光沉沉,望著階下之人,緩緩開口,道出帝王權衡的冷酷真相:“孤曾答應父皇,登基之後,儘量保全諸位皇子性命。”
他話鋒一轉,寒意漸生:“可蕭燮野心昭然,盤踞朝野多年,始終覬覦大統,此人不除,新朝永無寧日,他必死無疑。而你兄長蕭若瑾,一樣胸懷溝壑,有才、有謀、有勢力,蟄伏多年,暗藏城府。如此人物,你告訴孤,孤如何敢留?”
蕭若風心神巨震,猛地俯身叩地,聲音嘶啞決絕:“陛下!臣願代兄長一死!只求陛下留他性命,保全景玉王府!”
蕭政垂眸凝視他,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終極定論:“這世間,從今往後,再無皇子蕭若瑾。”
短短一句,道破所有生路與底線。
不是賜死,卻勝似賜死。留其肉身存活,卻要他抹去姓名、抹去身份、抹去所有過往,隱姓埋名,漂泊餘生,終生不得踏迴天啟,不得再涉朝堂分毫,徹底淪為世間無名之人。
蕭若風瞬間通透其中深意,酸澀與感激交織,重重叩首:“罪臣……謝陛下隆恩。”
“不必謝朕。”蕭政語聲淡然,隨即降下旨意,“你的琅琊軍軍紀嚴明、戰力卓絕,是難得的精銳之師。自此,你不必歸往琅琊封地,留在天啟,輔佐朝堂,為孤效力。”
他留蕭若風,從來不是心軟,而是權衡利弊。
蕭若風有仁、有能、有軍心,是可用之才。正因留著蕭若風尚有大用,他才格外開恩,放過了隱姓埋名的蕭若瑾一脈。
無人知曉,這場看似寬厚的恩典之下,藏著帝王最縝密、最陰狠的後手。
蕭政早已提前備好假死秘藥,送入景玉王府,助蕭若瑾一行人脫身隱匿。而那藥中,悄然摻了無人能察覺、天下無解的絕子之毒。
藥性溫和無痕,尋常醫者查驗不出分毫異常,不損性命、不傷體魄,唯獨斷了綿延子嗣的所有可能。
歲月流轉,數十年後,蕭若瑾一脈,終將徹底斷了香火,凋零絕跡,再無半分威脅新朝的可能。
所有隱患,盡數消弭於無形。
階下的蕭若風不知其中隱秘,只當這已是新皇最大的退讓與仁慈,再度恭敬叩首:“臣,謝陛下恩典,定盡心輔佐,不負聖望。”
龍椅之上,蕭政眸色平靜無波。
世人皆贊他寬仁容恕、顧念宗親,唯有他自己清楚——
這萬里江山的安穩,從來都容不得半分僥倖與心軟。所有寬恕,皆是算計;所有留存,皆為制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