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可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疑惑：“哦？天下相貌相似之人本就不少。想來只是巧合而已。不知大人口中那位舊人，又是何人？”
他選擇佯裝不懂，不肯順著凌不疑的話往下接。
凌不疑緊緊盯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卻從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半分破綻。他心中已然篤定眼前之人便是文子珩，可對方不肯主動挑明，他便沒有可以一擊即破的實證。
一時之間，兩人便這般無聲對峙。
炭火在二人之間靜靜燃燒。
片刻之後，凌不疑緩緩收回目光，不再繼續追問這個危險的話題。他話鋒一轉，語氣鬆弛了幾分，竟帶上一絲久別重逢般的熟稔，彷彿二人早已相識多年。
“沒什麼，不過一樁陳年舊事罷了。此番我北上，只會在此處停留七日，巡查邊防之後便啟程回京覆命。”
文子珩心頭一動，沒有料到他停留的時日這般短暫。他順著對方遞過來緩和氣氛的臺階，神色也柔和些許，好似真的與舊友閒談。
“七日時光倒是倉促。北境風雪嚴酷，大人何不趁著難得空閒，多停留一些日子，也好飽覽漠北風光。”
凌不疑望著他，目光深邃，話裡有話。
“邊關雖好，可京城朝堂風雲變幻，我不能久離。況且有些事情，看得久了，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風波。”
文子珩自然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接下來的七日，二人一同巡查城關，檢閱不言騎與陌刀衛。人前，他們一位是朝廷欽使，一位是守邊大將，言談談笑風生，宛如一見如故、惺惺相惜的舊友。可每當四下無人，二人之間的氣氛便立刻緊繃，言語之中句句藏著機鋒，每一句客套之下都暗藏著彼此的考量。
凌不疑靜靜觀察著文子珩麾下的將士、城池佈防，還有他平日待人處事的模樣。數日看下來，他漸漸放下了心底最深的那份戒備。
文子珩手握重兵，卻從沒有囤積糧草、割據北境的打算。他練兵守土，所有謀劃皆是為抵禦外敵、庇護邊關百姓，沒有半分起兵造反、揮師南下爭奪皇權的跡象。
懸在凌不疑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緩緩落地。
七日之期一晃而過。
臨行前夜，帥帳之中只剩他們二人。
凌不疑端起案上溫熱的酒水，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二人能夠聽見：“你的身份，如今除了你我，再無第三人知曉。我回京城之後，也不會將此事向外吐露半個字。”
文子珩端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
“但你也要清楚，紙終究包不住火。”凌不疑的語氣帶上一絲鄭重，“你雖是當年深宮之中最不起眼的透明皇子，可宮中舊人、前朝老臣尚有不少見過你，你如今聲名大噪，頻頻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見過你兒時模樣的人，遲早會認出你來。你的身份，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往後的路，你要好自為之。”
帳外風雪呼嘯，吹得帳布簌簌作響。
文子珩緩緩舉杯，與他遙遙一碰。
“多謝你，此番相勸。往後的風浪，我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第二日清晨，凌不疑帶著一眾暗衛啟程離開城關，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
看著那一行人馬消失在雪原道路的盡頭，文子珩立於城樓之上，風雪吹起他肩頭戰甲的披風。
一場暫時的平靜，悄然降臨。可潛藏在平靜之下的危機，已經在悄然發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