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床邊隨身侍奉的大丫鬟,心倏地一揪,眼圈立時就紅了,輕輕後退幾步,取了沾溼的軟巾,俯身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少年額頭頸間的冷汗。
她聲音又輕又柔:“公子莫怕,莫慌,醫官就在這兒……藥就快好了,您用了藥就好……”
又朝著擰眉不語的老醫官,急道:“前日在溪畔看那春日桃李,身子還好好的呢,氣息也還緩得過來,怎麼現在……”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前些日子二公子還能走動,興致頗高地跟著父兄和幼弟察看春耕農事,臉上也有了點活氣,怎麼一入隴川這春光明媚之地,反倒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抽去了筋骨生機?
老醫官把著脈象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是他看著長大、費心醫治的孩子啊,他苦熬醫術幾十年,怎麼最後卻是無能為力!
床尾侍立的丫鬟也去取了沾溼的帕子,用來擦拭二公子的腳踝、足底,軟巾輕柔地拂過骨節凸出的肌膚,帕子下的手指不經意間蹭到袖口,從右腳踝內側邊緣匆匆掠過。
那副微薄的胸膛起伏突然變得有些明顯,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那隻搭在床沿的手,青白的指尖蜷縮了一下,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織錦緞面。
“……疼……爹……”少年緊閉的唇齒間,氣若游絲地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帶著非人的痛苦和一種溺水般的茫然。
混沌的思緒,在瀕死的邊緣逐漸清晰,身體的病痛奇蹟般地消散了,使他靈敏地捕捉到腳踝處傳來的一陣微弱刺痛。
但他突然想到的,並非此刻傷病的折磨,而是在前日,在那個春日氤氳的午後,他獨自繞著院中盛開的玉蘭踱步,有個小丫鬟給他摘了一朵玉蘭花賞玩,他在撫過花蕊時,手指似乎觸到了什麼異物。
當時只是微麻,極其短暫,細碎如針扎,隨後便消失無蹤,沒有傷口和血跡,他就沒在意,也沒和任何人提起過,只當是摸到了絨毛或石礫。
可眼下奄奄之際,這細微的刺痛竟無比鮮明地在感官裡活了過來,帶著一絲異樣。
……被折斷的……一根……細小尖銳的……銀針?
一個念頭,細弱得如同狂風中即將熄滅的燭芯,卻帶著灼人的鋒利感,倏地刺穿了少年被高熱和疲憊佔據的腦海,彷彿迷霧裡劈開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閃電。
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做錯了什麼?
床榻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壓抑、彷彿被碾碎了骨頭後的垂死嗚咽,像離水的魚鰓翕動般,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他想說出那片刻的疑懼,想發出警示,可終究沒能化作清晰的字句,只在痛苦而焦灼的眼底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很快就被翻湧上來的疲憊和黑暗吞噬,黯淡下去,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茫然中。
“啪——”
“公子——”
小廝們失手摔了手裡的用具,驚惶地跪下來,床頭的丫鬟撲向床邊,泣不成聲,公子臨走的時候還念著父親,可他們卻在外踏春嬉戲,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竟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老醫官年邁的身軀不堪重負地倒下,被床尾的丫鬟連忙扶穩。
怎麼會……怎麼會病得這樣重、這樣快……
被丫鬟蓋住的寢被下,右腳踝內側細滑冰涼的皮膚下,一個比蚊叮稍明顯些、微微凸起的暗紅色小點,慢慢消失不見。
濃重的藥氣和腐爛的腥甜氣息縈繞不散。
窗外的玉蘭似乎落了一朵,細不可聞的“啪嗒”一聲,被無邊無際的夜風吹散得乾乾淨淨。
……
靈堂設在府內最西邊一處平日空置的偏廳,臨著一小片蕭索的枯荷池塘。廳裡四壁空曠,只掛了一層又一層應景的白綢,半人多高的慘白蠟燭在陰冷穿堂風裡掙扎搖曳,反襯得廳堂格外死寂空蕩。
空氣裡飄著紙錢焚燒後的灰燼焦味,還有新刷了薄薄一層清漆的薄棺散發出的楠木氣味,兩股濁氣相沖,沉沉壓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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