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的眉頭也同樣微微鎖著。
他平日裡雖然專注於劍道與禪理,對朝野格局的理解有限,但海外的概念對他來說依然有些超出了他常年來所習慣的認知範圍。
他看著輿圖上那片被陳洛以指尖劃過的大片海域,那些以虛線標註的島嶼輪廓在他眼中顯得有些遙遠而不真實,彷彿一幅在地圖邊緣處被隨意補畫上去的草稿般缺乏真實的質感。
陸清塵則微微前傾著身子,目光在那片海外區域的標註上反覆游移。
他曾在北地遊歷,也曾在江南海邊見過那些出海歸來的商船和海客,知道在那片看似無邊無際的海域之外確實存在著實實在在的陸地和城邦,並非完全的空想。
但將頌室的基業從山東半島遷往那片海域之外的地方,那道跨越的距離依然讓他感到一絲如同在紙上畫出路徑時覺得可行、真正要邁步時卻感到腳下搖晃般的遲疑與不確定。
洞中安靜了片刻,只有山泉水從石壁滲出的細碎聲響如同夜的低聲絮語般持續地填充著那段沉默的間隙。
趙清漪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幅攤開的輿圖上,眉頭微微鎖著,指尖在茶盞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彷彿在以那道細微的動作來幫助自己消化那道她依然感到遙遠卻已經被陳洛以清晰路徑勾勒出來的可能性。
陳洛停下話頭,轉身走向那汪山泉。
他蹲下身,裝起一壺清冽的泉水,又回到燭火旁,以內力重新將水燒開,溫杯、注水、沖泡,動作不緊不慢,如同在藉著那道從容的節奏給三人留出一段消化方才那些資訊的間隙。
茶香再次瀰漫開來,那股豌豆般的醇厚氣息在洞中擴散,將方才因為那片廣闊輿圖而微微緊繃的氣氛緩緩解開了一道柔軟的縫隙。
他將泡好的茶依次斟入三人的杯中,那動作帶著一種如同在示意“慢慢想,不急”般的自然與妥帖。
陸清塵端起茶盞,卻沒有立刻喝。
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茶湯表面那層細密的霧氣上,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向陳洛,語氣中帶著一層如同在將一道他經過再三斟酌後依然覺得應該提出的疑慮輕輕放到桌面上般的審慎與客氣:
“陳兄方才所言,確有道理。向海上發展,避開朱家王朝的陸兵鋒芒,確實是長遠之計。不過——”
他微微頓了一下,彷彿在以那道停頓為接下來的話預留一個更穩的落腳點:
“我這些年走南闖北,也聽過不少關於海外的傳聞。朝鮮半島那邊,高麗國已被新立的李氏王朝取代,聽說新朝兵鋒頗盛,屢次在大明遼東邊境上有所動作。”
“而東瀛群島那邊,則是那些倭寇的巢穴,山東沿海一帶屢遭倭寇侵擾,那些倭寇據說都來自日本國,戰力悍勇,來去如風,沿海衛所對他們也頗為頭疼。”
他微微前傾了一下身子,目光中帶著一層如同在將一道他已經反覆衡量過的顧慮以最清晰的表述交付出來般的認真與誠懇:
“我們若想跨越那片大海去開闢新的基業,勢必會與那些本土勢力發生正面交鋒。”
“可我們對他們的風土人情、兵力虛實、朝局動向一概不知,於我們而言,那些地方如同蒙著一層迷霧般難以看清。”
“水土不服已是一重難處,再加上不知彼、不知己,貿然跨海進攻,只怕會受挫。”
陸清塵這番話說完後,微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彷彿在說完那番話後以那道溫熱的茶湯來潤一潤因為連續陳述而微乾的喉嚨。
他放下茶盞,目光依然落在陳洛面上,等待著那位在他看來始終比他知道得更多的人的回應。
陳洛坐在燭火對面,聽完了陸清塵那番話後微微點了點頭,帶著一種如同在確認一道已經被他考慮過的疑慮般的認可與肯定。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也喝了一口,然後將茶盞擱在膝前,目光在那幅攤開的輿圖上輕輕掃過一遍,重新開口時的語氣中帶著一層如同在展開一道他已經系統整理過的知識框架般的從容與條理:
“陸兄說的不錯,那些方外之地確實都不是易於之輩,想要征服他們沒那麼容易。”
“我如今掌握的資訊比陸兄更多一些,既然談到了這裡,我便將我所知的情況一一說來,也好讓諸位對那片海域之外的勢力有一個更清晰的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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