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柳姨娘的聲音發了顫,“昨天易安曾問我,心裡頭誰最要緊。
我說自然是他。可他當時就望著我,說‘娘,您錯了?您覺得不愛我會難受,
可您有沒有想過,當您第一個愛的不是自己時,您的身體會不會難過?
這具身體裡的靈魂,連自己都不愛,又憑什麼指望別人來愛這副皮囊?您沒想過它該多委屈嗎?’
他還說,‘娘,您先好好愛自己,才是最要緊的,明白嗎?’”
說到這兒,她猛地吸了口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可今天的他,卻告訴我,要我事事以他們為主,
自己的所想所念都該拋掉,連有那樣的念頭都是錯的……”
柳姨娘的聲音忽然發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昨天之前的安兒,何曾捨得我受半分委屈?
他總說這府裡腌臢,拼了命想帶我走,
哪怕被世人戳脊梁骨,背上千古罵名,哪怕受那剔骨般的羞辱,也非要護著我逃出去。”
風捲著幾片落葉掠過亭角,她喉間滾了滾,聲音裡浸了些說不清的寒意:
“可今天的他呢?他竟讓我去求老爺——求老爺別讓他入贅。
說什麼七尺男兒,入贅是折辱,失了氣節,怕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澀,像嚼著碎玻璃,
“昨天的安兒最恨這府裡的規矩體面,而——今天的安兒倒把這些看得比什麼都重了……”
“他還說……只要能不去入贅,他願意為老爺做任何事,什麼都願意……”
柳姨娘的聲音越來越低,尾音像被風吹斷的絲線,輕飄飄地落下來。
話音剛落,一行清淚已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砸在了衣衫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自己卻渾然未覺,只望著廣闊的天空,眼神空得像被秋雨洗過的天……
柳璇見她淚落不止,眉宇間攏起幾分掛念,語氣裡帶了點壓不住的澀意,
像是在勸她,又像是在勸自己:“有些事既然已經不是原本模樣,就存進心底吧,權當是份念想,給自個兒留個慰藉。”
她頓了頓,也同柳姨娘般看著院落外的天空,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頭:
“都成了往事的東西,再糾結,再難接受,又能如何?
不如當它是場好可遇不可求的美夢——
夢裡頭,昨天的安兒還記著對我們的承諾,我們也應了對他的承若,
隨他離開了這四方院牆,去天地間遊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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