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姝的高考,是一九八八年七月的事。
六月底,王靜姝從省城回來了。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一個人揹著帆布書包走出站臺。王西川在站臺上等著,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照到王靜姝臉上。王靜姝喊了一聲爹,王西川接過她的書包說什麼都沒說。
從縣城回林場的拖拉機上,王靜姝靠著父親睡著了。王西川把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拖拉機顛簸得很厲害,王靜姝的頭在父親肩膀上晃來晃去但沒有醒。她瘦了,臉上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也凹進去了。王西川看著六丫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回到家黃麗霞已經做好了飯。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紅燒排骨、炒雞蛋,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蔥花。王靜姝放下書包去洗了臉坐在桌前端起麵條開始吃,吸溜吸溜吃得很急,燙得齜牙咧嘴也不停。黃麗霞說你慢點吃別噎著,她把麵條嚥下去眼淚掉下來了,說娘我想你了。黃麗霞的眼淚也掉下來了,王西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王靜姝高考前半個月,全家進入備戰狀態。
王如意把自己那屋讓出來給六姐複習,她搬到王安寧屋裡跟九妹擠一張床。王如意說六姐你需要什麼跟我說我去給你買,王靜姝說不用。王安寧說你專心複習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王靜姝說好。王婉怡把自己那本《高考英語詞彙手冊》借給六姐,上面有她用熒光筆標註的重點和記不住反覆翻看折了角的頁碼。王靜姝接過來說七妹謝謝你。
王昭陽從省城寄回來一箱營養品。奶粉、麥乳精、核桃、紅棗、蜂王漿,還有一封信。王靜姝取出信紙來讀,王如意湊過來看她把信念了一遍——“靜姝,高考加油,你是咱們家第一個大學生,一定要考上,給弟弟妹妹們做個榜樣。大姐在省城等你。”王靜姝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王望舒從縣城寄回來一套複習資料。最新版的高考模擬題,她在縣城書店找了好幾天才找到。王靜姝翻開第一頁開始做題,做完一張又做一張,筆芯用完了好幾根。
王錦秋畫了一幅畫送給六妹。畫上是一隻鷹在天空中飛翔,下面題了四個字——“鵬程萬里”。王靜姝把那幅畫貼在書桌對面的牆上,抬頭就能看見。
王韶華把自己的檯燈搬到王靜姝屋裡。檯燈是她在縣城買的,白熾燈泡光線柔和不傷眼睛。王韶華說六姐這燈給你用,光線好不傷眼。王靜姝伸出手摸了摸檯燈。王清揚從苗圃帶回來一盆文竹放在六妹的書桌上,說你學習累了就看看這盆花,對眼睛好。王靜姝看了文竹。
王如意和王安寧不敢大聲說話了。姐妹倆以前在屋裡追逐打鬧每天都要上演好幾出全武行。現在王如意一跑起來王安寧就噓一聲,王如意立刻剎住腳步輕手輕腳地走。小姐倆像做賊一樣。
王婉怡不敢聽音樂了。她有個隨身聽是王韶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以前每天晚上都要聽一會兒磁帶。現在她怕吵著六姐把隨身聽收進抽屜裡不聽了。王靜姝說七妹你聽吧不吵,王婉怡推了推眼鏡不聽。
王西川每天晚飯後都要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著六丫房間的窗戶。窗戶亮著燈,王靜姝在燈下做題的剪影映在窗簾上,低著頭一動不動。王西川看著那個剪影站了很久。
七月初,林場的夏天來得晚但來得猛。白天氣溫升到了三十度。王靜姝那間屋子西曬,下午的太陽直直地照進窗戶曬得屋裡像個蒸籠。王安寧把自己的電風扇搬過來放在六姐桌上,電風扇吱吱呀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王靜姝額頭上全是汗。
黃麗霞每天給王靜姝熬綠豆湯放涼了擱在桌上讓她喝。王靜姝喝了一碗黃麗霞又端來一碗,王靜姝說喝不下了,黃麗霞說再喝一碗,王靜姝又喝了一碗。
王如意端著一碗冰鎮西瓜進來放在六姐桌上,說六姐吃塊西瓜涼快涼快。王靜姝說你吃吧我不餓,王如意說這是娘讓我端來的。王靜姝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冰涼的西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王如意六姐你一定要考上大學,王靜姝說會的。
王婉怡看王靜姝做數學題卡住了。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道題,在紙上寫了幾步推導過程,王靜姝頓悟了很快就做出來了。王婉怡說你的方法太複雜了,這個方法簡便。王靜姝看了七妹一眼,說她以後也能考大學。
王婉怡推了推眼鏡紅著臉走了。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王西川走進六丫的房間。王靜姝還在看書,檯燈照著攤開的課本和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王西川站了一會兒說早點睡吧。王靜姝說好。王西川沒走還站著。王靜姝抬起頭看著他問還有事嗎。王西川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六丫的頭,說了一句別緊張。
王靜姝握住了父親的手掌。那雙大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
第二天清晨,王西川趕著馬車送王靜姝去縣城。王如意和王安寧也跟去了,姐妹倆擠在車斗裡嘰嘰喳喳地說話。王婉怡也去了坐在車斗最裡面抱著六姐的文具袋。文具袋是黃麗霞用碎花布縫的,裡面裝著兩支鋼筆、兩支圓珠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把尺子、一個准考證。
考場設在縣一中。校門口拉著一道紅線,紅線外面站滿了送考的家長。王西川站在最前面,他沒穿棉襖穿了黃麗霞給他做的那件新襯衫。王如意和王安寧站在父親兩邊,王婉怡站在王如意旁邊。王靜姝把文具袋抱在胸前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王西川朝她點了點頭。
考場的大門關上了。王如意問爹六姐能考多少分,王西川說不知道。
考了三天。第一天考語文,第二天考數學和英語,第三天考文綜。每天早晨王西川趕著馬車送王靜姝去考場,每天傍晚王西川趕著馬車去接她。王靜姝從考場出來第一句話總是說還行。王如意追著問作文題目是什麼,王靜姝說《習慣》。王如意問這個題目好寫嗎,王靜姝說還行。
考完最後一科,王靜姝從考場出來把文具袋抱在懷裡長長的撥出一口氣說了一聲總算考完了。王如意問考得怎麼樣,王靜姝說還行。王如意又問還行是好還是不好,王靜姝說還行就是還行。
王如意不懂。
王西川也沒問考上考不上,考完了就行了。
回林場的拖拉機上,王靜姝靠著父親又睡著了。王西川把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