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快結束了，王靜姝從省城回來以後，除了過年那幾天熱鬧了一下，剩下的時間幾乎都把自己關在屋裡。王如意說六姐這是要幹啥？黃麗霞說她說在寫作業。王如意不信，趴在門縫往裡看，看見王靜姝趴在桌上寫東西，面前攤著一大堆資料，桌上地下都是紙。
王靜姝把厚厚一沓資料攤在王西川面前的時候，王西川愣住了。
那沓資料少說有一百多頁，用訂書機訂成了三本，封面用鋼筆寫著“林下經濟作物種植可行性研究報告”幾個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出來的。王西川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他大半不認識，但能看出是一筆一劃認真寫的。
“爹，這是我這一學期的作業。”王靜姝推了推眼鏡，站得筆直，像在作報告，“老師佈置的寒假實踐課題，我選了林下經濟作物種植這個方向。”
王西川翻著那些資料，很多字不認識但圖能看懂。有一張圖是林下種植人參的示意圖，樹下一行一行的參畦整整齊齊，旁邊標著尺寸和間距。另一張圖是林下種植黃芪的剖面圖，土層的厚度、行距、株距，標得清清楚楚。還有幾張照片，是全國各地林下種植的成功案例，貼得整整齊齊，旁邊用紅筆標著重點。
“六丫，你這是做的啥？”王西川放下資料看著六丫。
“爹，我想跟您說個事。”王靜姝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林場的地除了種樹還能種藥材。人參、黃芪、黨參、五味子、防風、柴胡，這些藥材比種莊稼划算。林場那麼多林地，樹下的空地閒著也是閒著，種上藥材一舉兩得。樹還是照樣長，藥材還能賣錢，不耽誤。”
王西川點了一根菸，沒說話。
王靜姝繼續說：“爹，您不是跟省城藥廠籤合同了嗎？他們需要黃芪、黨參、五味子，這些咱都可以自己種。種了賣給藥廠，中間商的利潤咱自己賺了，不是更好嗎？”
王西川吸了一口煙，彈了彈菸灰，“你說得輕巧，種藥材哪有那麼容易？土質、氣候、技術，都得合適。你一個學林業的，懂藥材種植？”
王靜姝從那一堆資料裡抽出一本小冊子遞給父親，封面寫著“林下藥材種植技術要點”，翻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整地、選種、播種、施肥、病蟲害防治，一項一項，從種到收，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後面還附了參考文獻，從哪本書哪一頁查的，標得明明白白。
王西川翻了翻，合上了。“你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學校圖書館查的，還有問的老師。”王靜姝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我們林學系有個教授，專門研究林下經濟作物種植。我寒假前去問過他，他說大興安嶺地區的條件適合種林下參和黃芪，只要技術到位，產量不比野生的差。”
王西川彈了彈菸灰，沉默了好一會兒。王如意趴在旁邊聽著，大氣都不敢出。她知道父親在認真考慮了，他考慮事情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不說話，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王安寧也跑過來趴在旁邊，姐妹倆一左一右，像兩隻小貓蹲在父親身邊。
“你那個試驗田，打算種啥？”王西川終於開口了。
王靜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種林下參。林場北邊有片落葉松林，我去看了看，土質偏酸，排水好，背陰，適合種人參。我打算選一小塊地先試試，成功了再推廣。”
“多大？”
“三分地，先試試。”王靜姝用手比劃了一下，“種個一兩千棵，三年以後就能見收成。”
“三年？”王西川皺了皺眉，“那得等多久？”
王靜姝笑了，“爹，種參哪有當年種當年收的？野山參得長几十年，咱種的林下參三到五年就能賣，這已經很快了。人參這東西，年份越長越值錢，你等得起就多等幾年，等不起三五年也能賣。”
王西川想了想，“行，你試試。”
王如意在旁邊鼓掌，拍得手都紅了，“六姐你太厲害了！”
王靜姝站起來，收拾桌上的資料。“爹，那我明天就去選地。”
王西川攔住她，“不急，開春再說。現在地凍著呢，你刨都刨不動。”
王靜姝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忘了。”
第二天一早，王靜姝還是去了林場北邊的那片落葉松林。王如意跟著去的，姐妹倆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松林很密，樹與樹之間的距離很近，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
王靜姝在松林裡轉了好幾圈，用步子量了尺寸，蹲下來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她站起來走到一棵最大的落葉松下面，掏出一個小本子記錄——林木密度高，鬱閉度好，土壤偏酸，腐殖質層厚，排水良好。
王如意問她記啥呢，王靜姝說記錄土壤情況。王如意又問能種參嗎，王靜姝說能，這裡條件很好。王如意高興了，說六姐你種了參我來幫你收。王靜姝說你要上學，哪有時間幫我收。王如意說放假來收。王靜姝笑了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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