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怡考上大學的喜訊還沒涼透，王西川就張羅起了另一件大事——辦加工廠。
這事其實已經琢磨了小半年了。山貨店的生意越來越好，省城開了兩家店，海邊的店也紅紅火火，光靠在家裡加工包裝已經不夠用了。王如意暑假從省城回來的時候就說過，爹，咱家那點地方連貨都堆不下了，您還怎麼加工？王西川當時沒吭聲，但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八月底的一天傍晚，王西川從林場下班回來，沒進屋，直接繞到後院去看那塊空地。後院有半畝多地，緊挨著苗圃，原來是堆雜物的，木頭、舊機器、爛車斗，堆得像座小山。王西川站在空地上轉了一圈，心裡在盤算——這塊地方蓋個廠房夠用了，離苗圃近，搬運種子苗木方便；離大路也近，貨車能直接開進來裝貨。
黃麗霞從屋裡出來喊他吃飯，看見他站在空地上發呆。“當家的，你看啥呢？”
“蓋個加工廠。”王西川說。
黃麗霞愣了一下，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空地上長滿了荒草，幾隻雞在草裡刨食，一隻大公雞昂首挺胸地站在一堆爛木頭上，警惕地看著他們。“你想好了？”黃麗霞問。
“想好了。”
黃麗霞沒再多說。她知道王西川的脾氣，平時話不多，但一旦說出來的事，那就是鐵了心要乾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晚飯桌上，王西川宣佈了這個決定。
“加工廠？”王安寧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的那塊紅燒肉差點掉回盤子裡。
“對，就在後院那塊空地上蓋。”王西川扒了一口飯，嚼了嚼嚥下去，“家裡那點地方不夠用了，貨堆得滿屋子都是，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王安寧一想也是。堂屋的牆角堆著成箱的藥酒，裡屋的炕上堆著打包好的木耳蘑菇，連廚房的灶臺邊上都碼著幾袋子鹿茸片。上次王如意從省城回來，進門就被絆了一跤，差點摔個狗啃泥。
黃麗霞說那得花不少錢吧？王西川說了個大概的數目，黃麗霞的筷子也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她知道這錢該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投資做不大生意。
第二天，王西川就去找孫場長批地。
孫場長的辦公室在林場場部二樓，門開著，王西川敲了敲門框。孫場長正在看檔案，抬起頭看見是王西川，笑了。“老王，稀客啊，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王西川跟他共事這麼多年，平時有事說事，沒事從不來串門聊天。
“孫場長，我想蓋個加工廠。”王西川開門見山，把後院那塊空地的情況說了一遍，又把加工廠怎麼用、能解決多少就業、能給林場帶來多少效益，一五一十地說了，條理清楚，數字準確。
孫場長聽完沒急著表態，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他在林場當了十幾年場長，見過不少人找他批地蓋房，有的蓋倉庫有的蓋商店，但真正幹成的沒幾個，大部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批了地蓋了一半沒錢了，最後爛在那裡成了笑話。
“老王，你這加工廠，打算加工啥？”
“山貨。人參鹿茸木耳蘑菇藥酒，都是咱林場出產的東西。”王西川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他的計劃——廠房面積、裝置清單、用工數量、預計產量、銷售渠道，寫得密密麻麻的。“孫場長您看看。”
孫場長接過去看了半天，越看越認真。王西川的字寫得不算好，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每個數字都標得明明白白。這不像是一時衝動寫出來的，是動了真格兒的，在心裡盤算過多少遍才落到紙上的。
“行，批了。”孫場長在申請表上籤了字，蓋上章，“老王，好好幹，給咱林場帶個好頭。”
王西川拿著批文出了場部，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亮。他把批文疊好裝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批文拿到手，加工廠就正式開張了。說是開張，其實就是在一片空地上從零開始。王西川找施工隊，鄭大鬍子介紹的，領頭的姓馬，四十多歲，幹活利索，手下的瓦工木工都是十幾年的老手。馬工頭來看了場地問王西川要蓋什麼樣的房子，王西川說了要求，馬工頭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
王韶華從縣城回來聽說要蓋加工廠，端著她的相機在空地上轉了好幾圈，拍了一組照片——“從荒草到廠房”，說以後要給加工廠做個紀念冊。王如意從省城打電話回來說四姐你好歹拍點好看的行不行，王韶華說這叫紀實攝影，你不懂藝術。王如意說我不懂藝術我懂生意，廠房蓋大點，省得以後擴建又得折騰。
開工那天，王西川親自放了第一掛鞭炮。鞭炮在空地上炸響，紅色的紙屑飛得滿天都是，幾隻雞被嚇得撲稜著翅膀飛上了牆頭。王安寧捂著耳朵躲在母親身後，黃麗霞說多大了還怕鞭炮，王安寧說我沒怕我只是不想被崩著。
施工隊熱火朝天地幹起來了。挖地基、砌牆、上樑、蓋瓦，一天一個樣。王西川每天下班後就到工地上盯著，有時候幫著搬幾塊磚，有時候幫著和幾鍬水泥。馬工頭說王場長你不用親自幹，王西川說閒著也是閒著。
王清揚放了假也沒回林場，在苗圃那邊忙她的低溫催芽專案。聽說老爹要蓋加工廠，她抽空跑回來看了一眼。王西川指著工地跟她比劃——這邊建烘乾車間，那邊建包裝車間，樓上建檢驗室。王清揚瞪大了眼睛，“爹，您連檢驗室都想到了？”王西川說你不是搞技術的嗎，沒檢驗室你怎麼幹活。王清揚的眼眶有點紅，爹雖然不懂技術，但知道要給技術人員創造條件。
九月中旬，廠房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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