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姝被她抱得差點站不穩,笑著推開她,“八妹你輕點。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忙了點,又是上課又是試驗田的事,還要準備現場會的材料,天天忙到半夜。”王如意說你再忙也得吃飯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王靜姝說我知道,你別嘮叨了,跟娘似的。王如意說我這叫關心你。
姐妹倆坐馬車回林場,一路顛簸。王靜姝坐在車斗裡,看著窗外掠過的山林田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帶著松脂味、泥土味、秸稈燃燒的煙味,還有一絲絲涼意,那是冬天快要來了的訊號,每一種味道都那麼熟悉,都是林場的味道,都是家的味道。
“八妹,家裡都好吧?”王靜姝問。
“都好。爹還是那樣,話不多,天天忙得不著家,早上起來就去鹿場,下班了又去加工廠,天黑了才回來。娘身體也好,就是惦記你,說你在省城吃苦了。大姐二姐都挺好的,壯壯會跑了,石頭會叫媽了。七姐在學校成績好,大姐說她經常考第一名。五姐的加工廠越幹越大,三姐的畫展也辦成了,四姐的宣傳冊印出來了,可漂亮了,你看了就知道。”王如意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
王靜姝笑了,“你嘴還是這麼快。”
到了家,黃麗霞正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趕緊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六丫回來了?”她上下打量了王靜姝好一陣子,眉頭皺了一下,“瘦了。臉都小了。在省城沒吃好吧?食堂的飯哪有家裡的香。你先歇著,娘給你做好吃的,燉只雞,補補身子。”說著轉身進廚房了,掀開鍋蓋添了水,又宰了一隻老母雞,手腳麻利得很。
王靜姝進了堂屋,放下書包,看見父親坐在椅子上。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回來了?”
“回來了。”
“現場會的事,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王靜姝從書包裡掏出一沓材料,厚厚一摞,幾十頁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畫著圖、列著資料,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標記。紙邊都捲起來了,翻了不知道多少遍。“這是我寫的技術要點。選地、整地、播種、管理,每一步都有。教授幫我把過關了,他說沒問題。”
王西川接過去翻了翻,沒說什麼。
現場會那天,天還沒亮王靜姝就起來了。她把材料又看了一遍,對著窗戶默唸了一遍,把幾個關鍵的農技術語背得滾瓜爛熟——鬱閉度、腐殖質層、酸鹼度、發芽勢,每一個詞都要說得準確無誤。她又把要講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選地到採收,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漏。她又檢查了一遍自己帶的東西——材料、樣本、標尺、放大鏡,一樣一樣地擺出來又收回去,反覆了好幾遍。
王如意想跟去,王靜姝不讓,“你是去湊熱鬧還是去學習的?我這是正經八百的現場會,不是趕大集,省裡的領導都在,你別添亂。”王如意撇了撇嘴說六姐你小看我,我也是能幫忙的,端茶倒水總會吧。王靜姝說不用端茶倒水,你好好上你的學就是最大的幫忙。王如意不情不願地背上書包上學去了,一路上嘟嘟囔囔的。
現場會設在林場北邊那片落葉松林裡。省林業廳的專家來了,各林場的場長和技術員來了,縣裡的領導也來了,烏泱泱的幾十號人,站在松林裡把試驗田圍了個水洩不通。長槍短炮的相機對著試驗田,有人拿著本子準備記錄,有人拿著錄音機準備錄音,有人交頭接耳說著什麼。
王靜姝站在試驗田前面,背後的松林鬱郁蒼蒼,腳下是一行行整齊的參畦,參苗綠油油的,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被秋風吹得微紅,嘴唇有點乾裂,但眼神亮得發光。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各位同行,下面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林下參種植的技術要點。”她的聲音不大不小,穩穩當當的,沒有緊張,沒有顫抖,像是在教室裡回答老師的問題一樣自然。“這片試驗田是今年春天播種的,選的是落葉松林,鬱閉度在零點六到零點七之間,土壤偏酸性,PH值在六點零到六點五之間,腐殖質層厚度十五到二十釐米。這些條件都是人參生長最適宜的環境引數。”
省林業廳的教授蹲下來,挖了一棵參苗,仔細端詳了許久。參苗的根系發育良好,主根粗壯,側根發達,鬚根茂密,葉片肥厚,顏色濃綠。“小王,你來看這棵苗,根系的發育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你在整地的時候是怎麼做的?鬆土的深度是多少?底肥用的是什麼樣的配比?”教授抖掉根上的泥土,把參苗舉到眼前對著光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王靜姝蹲下來,接過參苗,用手指指著根系給教授看。她說整地的時候鬆土將近一尺深,把石頭和雜草根清理乾淨,整成一畦一畦的,畦寬一米二左右,畦間距三十公分。底肥用的是充分腐熟的松針和闊葉,再加上少量的草木灰,松針提供酸性環境,腐葉提供有機質,草木灰補充鉀元素,三者比例大概是這樣。她用手比劃了一個比例。
教授點了點頭,把參苗放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不錯。這個專案可以在全省推廣。小王,你是哪年入學的?”
“去年。”王靜姝說。
“大二就能搞出這個水平,不容易。”教授轉身對旁邊的人說,“這個學生,畢業後我要了。來我們廳裡搞技術推廣,正缺這樣的人。”
旁邊幾個林場的場長都笑了,有人說明年畢業還早呢,您這就開始搶人了。教授說好苗子得早下手,晚了就被別人搶走了。
王西川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六丫。他沒擠進去,就站在外圍,靠著一棵落葉松,雙手插在袖筒裡。大青趴在他腳邊,老得站不起來了,但今天還是跟著來了,用前腿拖著後腿一步一步挪來的。
六丫站在試驗田前面,背挺得直直的,聲音穩穩的,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在講專業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自信——不是張狂,不是炫耀,是一種紮紮實實的底氣,是自己用汗水和心血澆灌出來的底氣。她指著參畦給大家講解,每一個手勢都乾淨利落,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
王西川看著六丫,想起了她小時候的樣子。六丫小時候膽子小,考試考砸了會哭,哭得稀里嘩啦的,一頭撲進他懷裡不肯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胸口。王西川不會哄孩子,就拍拍她的頭,說下次考好就行了。六丫抽抽搭搭地說爹我不考了,我再也不考了。王西川說不行,書必須念,考砸了也要念。六丫哭了好一陣子,哭完了擦擦眼淚又去寫作業了。
現在六丫站在幾十號人面前,講起技術來頭頭是道,一點都不怯場。那些專家場長技術員,哪個不比她年長、不比她有經驗?可她站在那裡就是有底氣,因為她比誰都瞭解這片試驗田,每一棵參苗都是她親手侍弄的。王西川的嘴角動了一下。
現場會開了一上午,最後教授做了總結髮言,說林下種植是今後山區林業發展的方向,既能保護生態又能增加收入,一舉兩得,王靜姝同學的試驗為我們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值得在全省推廣。掌聲響起來,王靜姝的臉紅了,紅得像秋天樹上的柿子,不是凍的,是熱的。
散了會,王靜姝走到父親身邊。王西川還靠在落葉松上,雙手插在袖筒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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