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全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看春節聯歡晚會,這已經是老王家的老傳統了。
今年的電視機換了新的。原來那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用了好幾年,去年冬天終於徹底罷了工。那天王如意正看到要緊處,螢幕突然一黑,什麼也沒有了,她拍了幾下,又拍了拍,還是不行,跟黃麗霞說娘電視壞了,黃麗霞說壞了就壞了唄,你拍它幹啥,你又不是修電視的。王如意說娘您不急啊,黃麗霞說不急,反正你爹說了過完年買新的。
王西川年前去省城開會的時候,順道在百貨商場買了一臺二十一英寸的大彩電,日立的,花了上千塊。王昭陽說要買就買好的,別看那些雜牌子的,用不住,還容易壞。王西川說行。王如意聽說爹買了大彩電,高興得在屋裡轉了好幾圈,說這回看春晚不用擠了,以前那臺小的,我們幾個孩子都擠在電視機前頭,大人們在後頭伸著脖子看,脖子都伸長了。
大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飯,碗筷剛收拾利索,王如意就把電視打開了。她往沙發上一坐,手裡捧著一把瓜子在嗑。咔嚓一按遙控器,螢幕亮了,五顏六色的畫面在跳動,聲音從兩個大喇叭裡湧出來,整間屋子都震了。王安寧說這聲音也太大了吧,王如意說你調小點唄,又不是不會調。
家興和家旺從炕上蹦下來,跑到電視機前頭,仰著頭看。王如意說你倆別站那麼近,對眼睛不好,往後站。家興說我想看看裡面有沒有人,王如意說裡面當然有人,有好多好多的人,他們都在裡頭過年呢。家興說那他們能不能出來跟我們一起過年?王如意說不能,他們出不來,他們住在電視裡頭。
黃麗霞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你們看電視,別光顧著嗑瓜子,嗓子幹,吃點水果。蘋果我切好了,一人一塊,別搶。”她把水果盤推到孩子們面前,蘋果切成月牙形,放在白瓷盤裡,上面還插了幾根牙籤。“娘,您也坐,別忙活了。”王如意拉住母親的手把她按到沙發上。
黃麗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挨著王西川坐下。王西川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大青趴在沙發前面,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老得已經跳不上沙發了,但還是要跟家裡人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趴在地上聽著聲音也好。
晚會開始了。熒幕上,趙忠祥和倪萍站在舞臺上,笑容滿面地向全國觀眾拜年。趙忠祥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聲音洪亮穩重。倪萍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頭髮燙成卷,笑得很甜。王如意說趙忠祥長得真精神,倪萍真好看。黃麗霞說好看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
節目一個接一個地演。歌舞、相聲、小品、雜技、魔術,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韋唯唱了《愛的奉獻》,歌聲深情款款,唱到“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時,黃麗霞的眼眶紅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王如意說娘您又哭,黃麗霞說這歌太感人了,你看看那歌詞,寫得多好。王如意說您聽歌也能哭,您這淚點也太低了。
馮鞏和牛群上臺說相聲,一個逗一個捧,配合得天衣無縫。馮鞏一開口就是“觀眾朋友們,我想死你們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牛群在旁邊接茬,每一句都恰到好處。王如意笑得直拍大腿,手裡的瓜子都撒了一地。王安寧說你能不能矜持點,王如意說笑還不讓人笑了,你是機器人啊。
家興看不懂相聲,但他看大家都笑,也跟著笑,笑得不明所以,就是覺得好玩。家旺學著哥哥的樣子也笑,笑得鼻涕泡都出來了。黃麗霞拿手絹給他擦了,說你這孩子,笑也能笑出鼻涕來。
本山大叔還沒上春晚,但已經有些名氣了。黃宏和宋丹丹的小品《超生游擊隊》把大家逗得前仰後合。王如意說這宋丹丹演得太像了,那個口音,那個神態,活脫脫就是咱村東頭李嬸。王望舒說她本來就是東北人,演東北人當然像。王如意說她也是東北人啊,我演就不像。王望舒說你想演啥。
王婉怡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又低下頭看書。王如意說七姐你能不能別看書了,大過年的,你看看電視多好,好不容易全家人聚在一起,你光看書有啥意思。王婉怡說我聽著呢,你們笑我也跟著笑,不影響。王如意說不行,你光聽不看,沒有現場感。王婉怡無奈地放下書,推了推眼鏡,正襟危坐地看電視。
王靜姝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在記什麼東西。王如意說六姐你又在記啥,王靜姝說我在記晚會的節目順序,看有沒有值得借鑑的創意,以後搞活動用得著。王如意說你看個春晚還搞學術研究,你累不累。王靜姝說不累。
王昭陽和王望舒坐在一起,一邊看晚會一邊聊孩子的事。石頭白天玩得太瘋,這會兒已經在王望舒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壯壯還精神著,坐在王昭陽腿上,手裡拿著一個玩具汽車,在茶几上推來推去,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模仿汽車引擎的轟鳴。
王錦秋坐在電視機側面的椅子上,面前支著一個小畫板,手裡拿著鉛筆,在紙上快速地畫著什麼。王如意湊過去一看,三姐你在畫晚會?王錦秋說我在畫你們看電視的樣子。王如意看了看畫紙,上面是幾筆速寫——王西川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側臉、黃麗霞坐在旁邊吃水果的樣子、家興趴在茶几上看電視的背影、王如意嗑瓜子的手勢,寥寥幾筆,但每個人都很像,抓住了神態特徵。王如意說三姐你畫得太像了,這張送給我唄。王錦秋說等我畫完再說。
王韶華端著相機,在屋裡轉來轉去,抓拍大家看電視的瞬間。她拍了一張王西川端著茶杯盯著螢幕的樣子,又拍了一張黃麗霞給家旺擦嘴的樣子,還拍了一張王如意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王如意說四姐你別拍了,我笑得太醜了。王韶華說抓拍才真實,擺拍太假了。王如意說我不管,你刪了。王韶華說這是膠片相機,刪不了。
王清揚坐在窗邊,窗戶上糊著窗花,紅彤彤的,映著她的臉。她一邊看電視一邊織毛衣,織的是一件灰色的大毛衣,針腳細密均勻。王如意說五姐你給誰織的,王清揚說給爹織的,爹的棉襖舊了,開春穿棉襖太厚,穿毛衣正好。王如意說五姐你真孝順,我就沒想到給爹織毛衣。王清揚說你會織嗎?王如意說不會,我手笨。
黃麗霞說“你啥都不學,當然不會。你五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織毛衣、繡花、做鞋墊,啥都會。你就知道瘋跑瘋玩,啥正經事不幹。”王如意說娘您又罵我,大過年的您能不能不罵我。黃麗霞說我這不是罵你,我說的是實話。
午夜十二點,新年的鐘聲敲響了。電視裡,主持人帶著全場觀眾一起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鞭炮聲在電視裡炸響,五彩繽紛的禮花在螢幕上綻放,主持人和演員們在舞臺上互相擁抱拜年,臺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院子裡,王西川也點著了一掛鞭炮。他把鞭炮掛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用菸頭點燃了引信,嗤嗤嗤地冒著火花,然後噼裡啪啦地炸開了。紅色的紙屑飛得滿天都是,在燈光下像紅色的雪花。家興和家旺捂著耳朵躲在門後面,想看又不敢看,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大大的。壯壯被王昭陽抱著,看見鞭炮炸響,先是一愣,然後興奮地拍手,嘴裡喊著“炮炮,炮炮”,小臉興奮得通紅。石頭被鞭炮聲吵醒了,哇哇哭了兩聲,王望舒趕緊哄,拍了兩下又睡著了,小嘴還在夢裡嘬著。大青被鞭炮聲嚇得縮在狗窩裡,渾身發抖,它的耳朵已經不太靈光了,但鞭炮聲太大了,還是能聽見。
王如意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漫天的煙花。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朵接一朵,紅的、綠的、黃的、紫的、金的,五顏六色,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了。王安寧站在她旁邊,姐妹倆肩並肩,誰都沒說話。
黃麗霞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孩子們,臉上帶著笑。她的笑容很淡,但很溫暖,像冬天裡的一盆炭火,不張揚,但足夠暖人。
王西川放完鞭炮,站在老槐樹下,點了根菸,看著滿地的紅紙屑。大青從狗窩裡爬出來,走到他腳邊,靠著他的腿。煙花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