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極低,慶南府外的山腳像一隻伏著的獸。雨後潮氣從石縫裡蒸出來,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辛辣,像硝,像血,也像某種被火燎過的草根味。
寧遠伏在一株老槐的陰影裡,望著前方那片不起眼的瓦屋。若按尋常人眼,這是幾間給窯匠住的工棚,門口堆著柴,牆角晾著溼麻袋,連狗都懶得叫。可越不起眼,越像嚴家與東廠慣用的手段——把禁物埋在最像民生的地方。
行止把斗笠壓低,聲音貼著風:“暗渠從後山引水,進院子繞一圈,先到煉砂房,再回到主庫的水槽。先斷水,火就聽我們使喚;再反灌火油,裡面的人出不來,東西也走不了。”
燕知予輕輕點頭,指尖在袖內掐著細針:“有犬。鼻子比人厲害。別用香,別用藥味重的粉。”
三人沿著田埂慢慢繞到工坊後側。那兒有一條淺溝,溝底鋪著碎石,水聲細得像蠶啃葉。溝上罩著竹篾,表面覆著泥,踏上去與地無異。行止伸手摸了摸,指腹一溼:“就是這裡。”
他從懷裡取出一截細鋼鉤,鉤尖拴著麻繩。寧遠抬眼望四周燈火——院內只有兩盞油燈,像怕照亮什麼似的,光一齣門便被黑吞了。遠處傳來不緊不慢的鑼聲,像巡夜,像催命。
行止把鉤子探進暗渠縫裡,手腕微一轉,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寧遠看見暗渠內壁有鐵柵,柵上綁著一根細鏈,鏈頭竟連著屋內的機關。若有人從外強行破渠,機關一動,院中必有警鈴。
“嚴家手腳。”行止低聲笑了一聲,笑意裡沒有半點溫度,“越怕斷水,越說明這火不尋常。”
他不硬拆,只在鏈頭上塞進一枚薄薄的木楔,木楔外包著溼布,既能卡住鏈條的回彈,又不發聲。隨後他掬起溝水,把木楔與鐵柵周圍都澆溼,溼到足以壓下任何火星。
做完這一切,行止指了指前方牆角的柴堆。柴堆底下壓著一隻舊陶缸,缸口用油布扎著。寧遠靠近時,鼻端果然聞到火油的苦味。
“反灌?”寧遠問。
行止點頭:“從這口進,沿渠走。渠若被木楔卡住,內裡的人以為渠通,反而更放心。等火起時,他們才知水不來,退路也被油堵死。”
燕知予輕聲道:“先取東西。火起是最後一步。”
寧遠應了一聲,身形貼牆,翻入院內。腳落在溼泥上幾乎無聲。他剛一落地,屋簷下便有犬鼻喘氣的聲音,像貼著地面嗅過來。寧遠心口一緊,手指在腰間銅匣邊停住——那東西如今藏得再深,也像有自己的脈搏,稍動便牽人心神。
他不動,只用眼角餘光看見一條灰犬從黑裡慢慢走出,耳尖立著,眼珠在燈下像兩粒冷豆。犬並不撲,只圍著院心繞一圈,鼻端抬起嗅向煉砂房。它嗅到一半,忽然停住,喉間發出低低的嗚聲。
屋內有人拍了拍門板:“老灰,回。”
灰犬遲疑一瞬,竟真轉身回了門邊,伏下。寧遠暗暗吐出一口氣:他們身上不帶香,不帶藥,氣味只剩溼土與夜風,犬雖靈也難辨。
寧遠趁機掠向主庫。主庫門上掛著兩道鐵鎖,卻不是為了防賊,而像為了提醒裡面的人:這裡裝著“不可說”的東西。寧遠從袖內抽出細片,順著鎖眼探入。鎖芯裡竟有細砂,稍有不慎便會卡死,發出聲響。
他手法極緩,像在黑暗裡拆一枚火漆。片刻後,兩道鎖同時鬆開。他推門入內,裡面潮溼陰冷,牆上掛著一排竹簡般的木牌,每一塊上刻著名字與數目。更裡頭堆著箱籠,箱籠邊放著幾隻陶罐,罐口封著黑蠟。
寧遠不碰陶罐。他記得行止說過,“鬼哭砂”裡摻粉,遇熱易爆;更何況此處潮氣重,若蠟封裡有異,輕輕一挪便可能惹禍。他把目光落在最上層的一隻木匣上——木匣被細線纏得緊,像有人怕它開口說話。
他割斷細線,掀開匣蓋,裡面果然是一疊薄冊與名冊。冊子紙色發黃,卻被人用油布裹過,摸上去微微發粘。第一頁便寫著“配方”二字,後面密密麻麻,記著砂、鹽、硝、藥草、蟲粉的比例,還有一道道工序的火候。另一本名冊則更叫人心冷:官員、軍械監、嚴家舊部、行商、驛站……名字像一條條繩索,把這座小小工坊與更遠的地方拴在一起。
寧遠翻到中間,看見“軍械監”三字時,指尖不自覺收緊。燈光下,那字像一把鉤,鉤住他胸口的舊恨——寧家當年的血,究竟是江湖仇,還是朝堂手?名冊給的不是答案,卻給了方向。
他把配方與名冊一併收進貼身布袋,正欲退出,忽然聽見隔壁煉砂房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撞倒了什麼。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咳嗽,咳得像肺裡塞了灰。
寧遠停步。那咳聲聽上去不像工匠,倒像年長之人,忍著痛不敢出聲。
他輕輕推開主庫側門,門縫裡透出一點火光——煉砂房的爐子尚亮,火光映得牆上影子亂晃。寧遠看見爐旁躺著一人,身形瘦削,衣上沾著黑灰。那人頸後露出一塊皮膚,皮膚上赫然烙著一個黑色掌印,像從肉里長出來的墨。
寧遠心頭一沉:黑手印。他們一路來見過太多,活人見了縮頸,死人見了沉默。可眼前這具屍體,寧遠卻認得那衣料的紋樣——是梅婆婆舊隨從常穿的布,粗中帶細,袖口暗縫著一條細線,便於藏針與藏信。
這不是意外,是清洗。
燕知予不知何時也已貼到門邊,她一眼瞥見屍體,呼吸微滯。她沒有出聲,只伸手在屍體頸側輕輕一觸,指尖立刻收回,像被燙到般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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