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司副使的目光落在孟爺身上,像看一件被磨損的器物:“老傷未愈,還敢出來擋刀?你替誰賣命?”
孟爺抬頭,眼裡仍亮:“替命硬的人活著。”
話音未落,左司副使已踏出一步。那一步像踏碎了霧,刀也隨之出鞘,細長的刀身在雨夜裡只閃了一下,便直取孟爺咽喉。寧遠瞳孔猛縮,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擋不住。
“孟爺!”寧遠幾乎是吼出來的。
阿棠卻在這時衝了上去。他沒有刀,沒有甲,只抓著一根粗短木棍,拼命往那刀勢裡一橫。木棍被一刀削斷,碎屑四濺,阿棠也被巨力帶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
寧遠撲過去扶他,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滾燙。阿棠胸口插著一支箭,箭尾還在顫。雨水打在他臉上,他卻笑得像喘不過氣:“別……別管我……走……”
“不走!”寧遠聲音發抖,他想拔箭,卻被阿棠死死按住手腕,“別拔……拔了……就沒了。”
霧被風一卷,薄了一瞬,左司副使的身影在前方重新清晰。他身後番子散開成弧,像圍獵的犬。寧遠終於明白孟爺方才那句話的意思:他們就是要在這道口子上逼你做選擇——是揹著要緊的東西逃,還是為一個人停下腳步。
可若連腳下的人都能捨,帶著東西活下去,又還剩什麼?
“黎霜!”寧遠扭頭,霧裡傳來她極短的一聲應。她不再回頭,只將霧壓得更濃,腳下步子快得像影。那是她能做的全部:替他們爭出一線時間。
孟爺咬牙撐住,短刃與長刀在霧邊交擊,火星在雨裡一閃即滅。他每擋一次,肩背便抽動一次,血從衣襟裡湧出來,像被扯斷的線。寧遠知道再拖一息,孟爺就要倒。
阿棠忽然抓住寧遠的衣襟,把他往自己懷裡拉近。寧遠聽見他喉間發出咳聲,血沫順著嘴角溢位,染紅了雨水:“聽我……說……”
寧遠眼眶發熱,幾乎不敢看他:“你別說話,我——”
“我偷……出來的……不是銀子。”阿棠艱難地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銅牌。那銅牌被體溫焐得發暖,邊緣卻冷硬得硌人,上頭刻著四個字,字口深而銳——“司禮監庫”。
寧遠怔住,指尖觸到那刻痕,像觸到某扇沉重鐵門的鎖孔。
“嚴府……密室……我摸到……這個。”阿棠喘得厲害,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他們追……就為它。拿著……別讓……裴玄素……得回去……”
寧遠喉頭哽得發痛:“你怎麼不早說?”
阿棠笑了笑,笑裡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倔:“早說……你就會……丟下我……你們都……會丟下我……”
寧遠猛地搖頭,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樣更鹹。
箭鳴再起,一支箭穿霧而來,直扎向寧遠。阿棠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推了他一把,自己卻被那箭帶得身子一震,胸口的箭又陷進去半寸。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燈芯忽然被風吹滅。
“阿棠——!”寧遠嘶聲,手裡銅牌卻被阿棠的手指死死扣著,像交託,像命令。
孟爺在霧邊猛地一退,短刃反手一劃,逼開左司副使半步。他回身一把抓住寧遠的後領,聲音像鐵:“走!他用命換的,不許白死!”
寧遠被拖得踉蹌,回頭時只看見阿棠靠在樹下,頭微微偏著,雨水從他額前流下,像替他合上了眼。那一瞬,寧遠心裡某處被硬生生撕開,疼得連呼吸都碎。
“裴玄素的人。”左司副使在霧裡淡淡開口,語氣像在唸一個結論,“果然都喜歡拿命做賭注。”
寧遠狠狠咬住舌尖,逼自己不再回頭。他握緊銅牌,掌心被刻字硌得生疼,卻也正是這痛讓他不至於倒下。分水嶺近在眼前,山風驟起,霧被卷得翻湧,身後的追殺聲漸漸遠了些,卻像更深的陰影潛入夜色。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左司副使今日既敢在眾目睽睽下“滅口”,便說明東廠已不在乎嚴家會不會反咬、會不會牽連更多人。也就是說,裴玄素已準備把這條線徹底剪斷,甚至不惜讓東廠在江湖與官面上都背上血債——只為把這枚銅牌奪回去。
寧遠的胃裡翻起一陣冷意。他不知道銅牌究竟能開哪扇門,但他知道,那扇門後面的東西,足以讓一個權勢滔天的人親自佈局、親手割捨舊棋。
黎霜在前頭停了一瞬,回身看見寧遠掌中那枚銅牌,眼神微微一沉:“司禮監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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