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棚裡,機油味和金屬的冰冷氣息混合,構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神經緊繃的氛圍。方漢洲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陳序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湖。
“並非全部真相?”陳序重複著這句話,目光銳利地看向方漢洲,“你知道什麼?”
方漢洲走到一個堆滿齒輪的工作臺前,拿起一塊沾滿油汙的棉紗,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動作沉穩,與他話語中透露出的驚濤駭浪形成鮮明對比。
“顧夢依告訴你,‘老闆’要用新密碼出賣整個網路,進行清洗和交易,對吧?”方漢洲頭也不抬地問道。
“是。”
“她還告訴你,‘牧歌’被軟禁,是‘老闆’談判的籌碼?”
“是。”
方漢洲停下擦手的動作,抬起眼,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她說對了一半,但也隱瞞了最關鍵的一半。”
他走到工棚角落,挪開幾個空油桶,露出後面一個極其隱蔽的小鐵盒。他開啟鐵盒,從裡面取出幾張摺疊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紙片,遞給陳序。
“看看這個。”
陳序接過紙片,展開。上面是用密寫藥水顯影后留下的字跡,記錄著一些零碎的資訊和代號。他快速瀏覽著,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這些資訊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事實:“老闆”的背叛,並非個人行為,而是與保密局內部某個更高層人物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合作!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出賣“星火”殘餘網路換取政治資本或個人利益,更是要藉此機會,幫助那個高層人物在保密局內部清洗異己,鞏固權力!這是一場骯髒的、跨越了陣營界限的政治交易!
“星火”網路,連同其中可能存在的、屬於其他派系的潛伏人員,都成了這場交易中被獻祭的羔羊。那份錯誤名單,不僅僅是新密碼的母本,更是一份精心編制的“清洗名單”,名單上的錯誤,指向的是必須被清除的“不穩定因素”,無論其屬於哪一方!
“那‘牧歌’……”陳序的聲音有些乾澀。
“‘牧歌’的身份很特殊,”方漢洲沉聲道,“他掌握著一些……連‘老闆’都不知道的、關於更高層聯絡渠道的秘密。所以‘老闆’不敢輕易殺他,但又必須控制他。軟禁他的,不完全是‘老闆’的人,也有交易另一方派出的‘顧問’。”
陳序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這意味著,“牧歌”的處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險,面對的不僅僅是組織的叛徒,還有來自敵人內部的、更專業的審訊和壓力。
“顧夢依她知道這些嗎?”陳序問。
“她知不知道全部,我不確定。”方漢洲眼神深邃,“但她肯定知道‘老闆’背後還有別人。她搶奪那份檔案,目的恐怕也不單純是為了阻止交易。她背後的勢力,或許也想拿到那套新密碼和背後的交易網路,作為與其他方面博弈的籌碼。”
陳序想起了顧夢依與葉懷明在報館門口的會面。葉懷明知道多少?他在這盤棋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是那個與“老闆”交易的更高層?還是另一股試圖攪局或者分一杯羹的勢力?
局勢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他原本以為只是組織內部出現了叛徒,現在卻發現,自己捲入了一場涉及多方、層次更高的殘酷博弈之中。他和顧夢依,甚至“老闆”,可能都只是這場博弈中大小不一的棋子。
“茶樓的暴露,不是偶然。”方漢洲繼續說道,語氣肯定,“你們被盯上,不是因為行蹤洩露,而是有人不希望你們接觸,或者說,不希望你們交換的資訊太過完整。”
陳序立刻想到了那雙在更高處窺視的眼睛。“是誰?”
“我不能完全確定,”方漢洲搖了搖頭,“可能是‘老闆’那邊的人,也可能是葉懷明,甚至……可能是顧夢依背後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在被監視之下。”
工棚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提醒著他們外面世界的存在。
陳序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信任的基石再次動搖。顧夢依有所隱瞞,方漢洲透露的資訊雖然驚人,但其來源和真實性也需要時間驗證。他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佈滿迷霧的棋盤上,看不清對手,也看不清盟友。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陳序看向方漢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方漢洲與他對視,目光坦然而堅定:“因為‘燈塔’不能滅。也因為,我相信‘牧歌’堅守的,和我們為之奮鬥的,是同樣的東西。在這場骯髒的交易中,必須有人站出來,保住那些不該被犧牲的同志,揭露真相。”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現在,單憑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我們需要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哪怕……是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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