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港務局的輔樓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磚混建築，與不遠處氣派的主樓相比，顯得毫不起眼。時近傍晚，下班的人流開始稀疏，正是守衛相對鬆懈的時候。
顧夢依換上了一身略顯臃腫的深藍色女工服，頭髮用一塊舊頭巾包裹，臉上稍微做了點修飾，顯得膚色暗沉，眼角畫了幾道細紋，看起來像個為生活奔波、不修邊幅的底層女職員。她挎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飯盒和一些零碎雜物，低頭快步走進了輔樓。
統計科在二樓東側。走廊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幾個辦公室的門開著，傳出打字機噼裡啪啦的聲響和職員們準備下班的閒聊聲。
顧夢依的心跳得很快，但腳步依舊沉穩。她按照方漢洲描述的方位，找到了統計科那間掛著牌子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擺著四五張辦公桌，只有兩個年輕職員還在埋頭整理檔案，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瘦弱青年，正是方漢洲提到的遠房侄子方小滿。另一個是個胖胖的姑娘，正在對著小鏡子塗口紅。
看到顧夢依進來，胖姑娘抬了抬眼皮，沒理會。方小滿則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面生的女工。
顧夢依臉上堆起一個怯生生又帶著點焦急的笑容，用帶著點外地口音的官話問道：“請問，哪位是管三號碼頭理貨單子的同志？俺是‘永豐’貨棧的，俺們東家讓俺來問問，昨天凌晨‘海龍號’裝走的那批桐油，理貨單子好像有點數目對不上，能讓俺看看底單不？”
她故意說得含糊其辭，“永豐”貨棧是真實存在的，也確實經常透過三號碼頭髮貨，但桐油是她臨時瞎編的，目的是製造一個看似合理、又不會立刻被戳穿的查詢藉口。
方小滿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想搭理這種麻煩事：“理貨單都歸檔了，現在看不了，明天上班再來吧。”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男人的大喊：“抓住他！別讓他跑了！偷東西的！”
是鐵柱安排的人在外面製造混亂！
辦公室裡的方小滿和那個胖姑娘都被門口的動靜吸引，下意識地站起身探頭向外望去。胖姑娘甚至好奇地走了出去。
機會！
顧夢依不再猶豫，一個箭步衝到方小滿的辦公桌前，目光迅速掃過桌上堆放的檔案和旁邊幾個敞開的檔案櫃。她記得方漢洲說的，“海龍號”，三號碼頭，離港時間凌晨四點左右！
她的手指在一摞單據上飛快地翻動，心跳如擂鼓。每一秒都無比珍貴！
找到了！一張抬頭寫著“海龍號”，泊位“三號”，離港時間“4：17A的理貨交接單副本！
她迅速瀏覽著上面的貨物列表：五金零件、紡織品、桐油（看到這裡她心裡一動，自己居然蒙對了）……一項項看下去，似乎都是普通貨物。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判斷錯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目光掃到了單據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手寫的小字備註，極其不起眼：
“另：承運‘榮泰’報關行特殊樣品箱捌件，免檢，直送底艙叄號儲物格，收貨方：‘東南貿易公司’，聯絡人：吳先生。”
特殊樣品箱！捌件！免檢！直送底艙！
顧夢依的瞳孔驟然收縮！就是它！工人看到的油布包裹的箱子！數量對得上！而且是免檢，直送底艙，這完全不符合正常貨運流程！收貨方“東南貿易公司”和聯絡人“吳先生”，更是聞所未聞，極可能是個幌子！
她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努力記住每一個字：東南貿易公司，吳先生，底艙叄號儲物格。
就在這時，外面的喧鬧聲平息下去，胖姑娘嘟囔著“搞什麼鬼”走了回來。方小滿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夢依，臉上帶著不耐煩：“你怎麼還在這？都說了明天……”
“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了，俺明天再來。”顧夢依連忙躬身道歉，一副被嚇到的樣子，迅速退出了辦公室。
走出統計科，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成功了！她拿到了關鍵資訊！
她不敢停留，按照預定路線，低著頭快步向樓下走去。只要走出這棟輔樓，與接應的陳序和方漢洲匯合，他們就掌握了“老闆”走私違禁電臺的直接證據鏈條！
然而，就在她走到一樓大廳，即將走出大門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大門外側的立柱旁，靠著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戴著禮帽的男人。他們沒有交談，只是看似隨意地站在那裡，但目光卻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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