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透過隱蔽通道送出去後，陳序進入等待狀態。這種等待最難熬，時間被拉長，每一分鐘都充滿不確定性。他坐在小旅館房間的窗前，目光掃過樓下街道，觀察著任何異常動靜。
下午四點多，他注意到對面雜貨鋪門口多了個修鞋攤。攤主是個生面孔的中年人，手法生疏，修鞋時眼神不時瞟向旅館門口。街角還停了一輛黃包車，車伕不像在等客，更像在定點蹲守。
監視點增加了。方漢洲的警告是準確的，影子組織的反制已經開始，而且可能把他列為了重點目標。
陳序拉上窗簾，只留一道縫隙。他需要制定應對方案。如果情況繼續惡化，可能真要啟用三號碼頭倉庫的撤離通道。但在此之前，他得等顧夢依和方漢洲的迴音。
黃昏時分，走廊傳來輕微響動。陳序走到門後，從門縫往外看。一個紙片從門下滑進來，很薄，對摺著。他等腳步聲遠去，才撿起紙片。
紙片是普通的便箋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欲知鷂之真相，明晚八時，豫園茶社二樓雅座，帶詩抄來。”沒有落款，字跡工整但陌生，每個字的筆畫都控制得很均勻，像是刻意改變了書寫習慣。
豫園茶社。陳序記得這個地方，張文遠的聯絡點之一，每週三下午三點他會去那裡。匿名者選擇這個地方，顯然知道張文遠的相關資訊。
帶詩抄去——指的是那本《海城詩抄》。這說明匿名者不僅知道詩抄的存在，還知道詩抄在陳序手裡。知道這一點的人不多：陸明遠、顧夢依，可能還有李秋生或秦掌櫃。
會是陷阱嗎？可能性很大。對方可能想確認詩抄是否在陳序手中，或者想借機抓捕他。但如果是陷阱，為什麼不直接來旅館抓人？監視點已經佈置好了。
或者，這不是影子組織的人，而是第三方。知道鷂的真相，想用這個資訊交換詩抄？詩抄裡到底藏著什麼，值得如此？
陳序將紙片湊到煤油燈下，仔細檢查。紙張普通，墨水是常見的藍黑墨水，沒有特殊氣味。紙片邊緣整齊，是從便箋本上撕下的。沒有其他標記。
他需要判斷。方漢洲的指示是暫停調查、轉入隱蔽，但這條匿名邀請直接指向核心線索。如果錯過，可能失去查明鷂的身份的機會。如果赴約，可能落入陷阱。
陳序想起父親教過的一個原則：當面臨兩難選擇時，先評估資訊的真實性和來源的可信度，再評估風險和收益，最後準備備用方案。
他走到桌前，攤開海城地圖。豫園茶社在老城區，周邊巷道複雜，有多條出入路徑。茶社本身是開放式結構，二樓雅座有六個，臨窗的位置可以觀察街面情況。
如果要去，他需要提前偵察地形，確定進退路線。還要準備掩護和接應，不能單獨行動。
但問題在於，他現在幾乎孤立無援。方漢洲要求暫停行動，意味著不能調動組織資源。顧夢依那邊情況不明，書店聯絡點可能也在監視中。
他需要自己想辦法。
晚上八點，陳序再次檢查隱蔽通道。這次有回信了，兩封。
第一封來自顧夢依，回覆了他關於編碼資訊的詢問：“編碼全資訊指7319-1033及其相關衍生碼。若得，我可於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驗證。鷂之身份一旦確認，或可解釋影子組織近期異常動向。但務必謹慎，我方已有人員因此失聯。”
第二封來自方漢洲，語氣嚴肅：“你反映之跟蹤情況已核實，確為影子組織行動隊。現命你立即啟動撤離程式，前往三號碼頭倉庫。不得延誤。匿名紙條極可能是誘捕，切勿回應。此令即刻生效。”
兩條指令矛盾。顧夢依需要編碼資訊，方漢洲要求立即撤離。匿名邀請擺在面前，可能提供關鍵線索，也可能是致命陷阱。
陳序站在房間中央，煤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他需要做一個決定，而且必須現在做。
他想起了那份毒餌情報。半年前，他發出那份情報時，也沒想到會引發如此複雜的連鎖反應。但現在看來，那份情報確實觸及了影子組織的核心秘密——早期通訊網路、編碼系統、關鍵人員的身份。而現在，這些秘密正在被一層層揭開。
如果他現在撤離，這些線索可能中斷。影子組織會掩蓋痕跡，鷂的身份可能永遠成謎。那些失聯的同志，他們的犧牲可能得不到應有的意義。
但如果他留下，繼續調查，不僅自己危險，還可能牽連更多同志。
陳序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街對面的修鞋攤已經收攤，但黃包車還在。夜色中，海城的燈火像星星點點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城市的暗流湧動。
他做了決定。
不撤離，但也不貿然赴約。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調查，在保障基本安全的前提下，繼續追查鷂的真相。匿名邀請可以利用，但不能完全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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