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歲時記》第6章 棄筆掂秤(1)

作者:大盜闊斧·9個月前

沈父的臥房終於安靜下來,胡大夫剛把完脈,臉上的凝重散去些許:“沈少爺,山參藥性霸道,老爺一時受不住,得慢慢滲。今夜若能退熱,便有轉機。”

沈硯秋鬆了口氣,送胡大夫到門口,又塞了些碎銀過去:“辛苦胡大夫了,夜裡還勞煩您再來看看。”

“應該的。”胡大夫接過銀子,看他一眼,“少爺,我知道你心裡急,但老爺最盼的是你能撐住這個家,你可不能垮。”

沈硯秋點頭應下,轉身回房時,腳步卻像灌了鉛。他徑直走到書房,推開那扇雕花木門——這裡曾是他最愛的地方,四壁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案上擺著他用了十年的狼毫筆,硯臺裡的墨錠還帶著淡淡的松煙香。

往日里,他總在這裡消磨時光,讀《蠶經》《齊民要術》,或是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父親總說:“咱們沈家,不光要做絲綢生意,還得有幾分書卷氣,才撐得起門面。”

可現在,書卷氣填不飽肚子,狼毫筆換不來救命的藥。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筆。筆桿是紫檀木的,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筆尖的狼毫柔韌,蘸了墨能寫出極細的蠅頭小楷。他曾以為,這輩子會靠這支筆,寫出沈家的新章程,可如今……

“少爺,周先生在外面等著,說要跟您核對外出採買的賬目。”福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沈硯秋把筆放下,指尖還殘留著筆桿的溫度。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時,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耕織圖》——那是他十五歲時畫的,畫裡蠶農採桑、織婦穿梭,父親說“有生活氣”,特意裝裱了掛起來。

“知道了。”他應道,聲音有些沙啞。

走出書房,周先生正蹲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用算盤核對著賬目,見他出來,連忙站起來:“少爺,這是去湖州買蠶種的清單,還有給老爺抓藥的方子,您過目。”

沈硯秋接過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湖州春蠶種二十斤,每斤五兩,計一百兩;桑葉定金五十兩;胡大夫藥錢三十兩;米糧二十石,計十兩……”一筆筆算下來,竟是二百多兩銀子,比家裡現有的還多出不少。

“還差多少?”

周先生嘆了口氣:“不算後續的桑葉錢,還差八十兩。”

八十兩。沈硯秋捏著清單的手緊了緊,這數目,夠尋常人家蓋兩間瓦房,夠他買十支上好的狼毫筆。

“庫房裡的那套《四庫全書》,能賣多少?”

周先生一愣:“少爺,那可是老爺年輕時花了三百兩銀子求來的孤本!您要賣書?”

“書不能當飯吃,也救不了爹的命。”沈硯秋語氣平靜,心裡卻像被針扎,“去問問書鋪的王掌櫃,看他能出多少。”

周先生還想勸,見他眼神堅定,終究是沒再說什麼,拿著書單走了。

沈硯秋走到庫房,這裡堆著沈家幾代人的積攢——父親收藏的古瓷,母親留下的繡品,還有他小時候讀過的經卷。他開啟一個樟木箱,裡面是他最珍愛的幾方硯臺,其中一方端硯,石質細膩,呵氣成霧,是老師送他的束脩,他曾視若珍寶。

“少爺,蘇姑娘在門口等著,說有東西要給您。”家丁來報。

沈硯秋走到門口,見蘇婉站在石階下,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是些剛採的桑葉,還有一小包綠豆糕。

“我聽家丁說老爺好些了,”蘇婉把籃子遞過來,“這桑葉是我家後園的,剛摘的,新鮮。綠豆糕是我娘做的,您這幾日怕是沒好好吃飯。”

沈硯秋接過籃子,桑葉的清香混著糕點的甜香,讓他緊繃的神經鬆了些。

“山參的錢,我會盡快還你。”

“不急。”蘇婉看他眼下的青黑,猶豫了一下,“我剛才路過綢莊,見您家的鋪子關著門,是不是……缺人手?我娘以前是織錦的好手,我也會些絡絲、牽經的活,若是不嫌棄……”

沈硯秋猛地抬頭。沈家的綢莊確實缺人,往年這個時候,織工、染匠早該上工了,可今年蠶瘟鬧得人心惶惶,不少工人都回了鄉下。

“你會絡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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