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揣好陶馬,腳步輕快了些,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眼——陛下正彎腰調整沙盤裡的小旗,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他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那神情裡的認真,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三日後,大同榷場熱鬧了起來。王直帶著禮部官員在臨時搭起的木臺後核對清單,絲綢堆得像小山,茶葉用竹簍裝著,散發著清苦的香氣。鄺埜的騎兵在校場列陣,黑鬃馬披著半截鎧甲,銅釘在陽光下閃得刺眼。騎兵們穿著亮閃閃的盔甲,手持長槍,“鋒矢陣”列得整整齊齊,馬蹄踏在地上,“咚咚”聲果然傳到了三十里外,連榷場旁的老槐樹都跟著抖落幾片葉子。
瓦剌的使者帶著人來了,領頭的正是那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漢子,身後跟著十多個騎手,馬背上馱著麻袋,裡面鼓鼓囊囊的,想來是換茶葉絲綢的良馬。他看到校場的陣仗時,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堆起笑,翻身下馬:“大明天子就是大氣,交易還帶演武的,這兵威,嘖嘖……”
“使者過獎。”王直上前一步,遞過文書,“請先看這個,沒問題就簽字畫押,咱們按規矩來。”
使者接過文書,看到紅圈標出的“不得擄掠”時,手指頓了頓,抬頭瞥了眼校場的騎兵,最終還是蘸了印泥按了手印。交易開始後,雙方的人清點貨物,鄺埜的騎兵就在不遠處操練,槍尖反射的光時不時掃過瓦剌人的臉,像在提醒什麼。
朱祁鎮站在城樓之上,透過望遠鏡看著這一切。張輔就站在他身邊,捋著鬍鬚笑:“陛下看,我說得沒錯吧?他們那領頭的,剛才摸馬刀的手都鬆了。”
朱祁鎮放下望遠鏡,遠處的風帶著榷場的茶香飄過來,混著騎兵操練的塵土氣,竟有種奇異的踏實感。他忽然想起沙盤裡的淺痕,此刻再看,倒像是條正在癒合的傷口,被陽光曬得暖暖的。
“英國公,”他側頭看向張輔,“明年春天,咱們把沙盤再擴大點,把甘肅、寧夏也加上。”
張輔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好!老臣等著看陛下把沙盤擺滿整個大殿!”
城樓的風掀起朱祁鎮的龍袍下襬,像只展開的翅膀。他望著邊境的方向,心裡忽然很確定——那些埋在地下的種子,不僅要冒尖,還要長成一片森林,風吹過來時,能發出嘩啦啦的聲兒,那是屬於大明的、不服輸的聲兒。
交易進行到一半,瓦剌使者忽然朝校場方向努了努嘴,對王直笑道:“貴國的騎兵是厲害,就是不知……能不能經得起真刀真槍的碰?”這話裡的挑釁藏得並不深,像根細針,輕輕扎向在場的明軍將士。
鄺埜正勒著馬韁站在陣前,聞言冷笑一聲,翻身下馬,解下腰間佩刀扔給身後的親兵,大步走到使者面前:“使者想試試?”他手掌拍了拍鎧甲,甲片碰撞發出脆響,“校場就在這兒,馬某奉陪到底——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刀劍無眼,傷了誰可別叫屈。”
瓦剌使者沒想到他真接話,臉上的笑僵了僵,眼珠一轉,指著旁邊的靶場:“不敢動真格的,不如比射箭?聽聞大明有神射手,咱們就賭……三箭定輸贏,如何?”
鄺埜剛要應下,卻見朱祁鎮從城樓下來,身後跟著張輔。皇帝一身常服,卻自帶一股威儀,走到近前時,目光掃過瓦剌使者:“使者遠道而來,是客,射箭比試過了,倒顯得我們待客不周。”他指了指校場邊緣的障礙陣,“不如換個玩法——讓兩隊騎士闖陣,誰先破陣奪旗,就算誰贏,如何?”
那障礙陣是前日剛搭的,木樁、壕溝、繩網交錯,最裡頭插著面明黃小旗。瓦剌使者看了眼陣形,心裡盤算著自家騎士馬術精湛,未必會輸,便應道:“好!就依陛下!”
鄺埜立刻點了十名騎兵,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他親自帶隊,翻身躍上那匹黑鬃馬,鎧甲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得耀眼。瓦剌使者也挑了十名騎手,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腰間都彆著彎刀。
隨著朱祁鎮一聲令下,兩邊騎士同時衝陣!明軍騎士配合默契,前面兩人揮刀砍斷繩網,中間幾人俯身避開木樁,最後兩人躍過壕溝,動作行雲流水,竟沒一人受阻。反觀瓦剌騎士,雖馬術不錯,卻不熟悉陣形,有兩人被繩網纏住了馬腿,還有一人在躍壕溝時差點摔下來,速度頓時慢了半拍。
鄺埜一馬當先,在陣中心拔起明黃旗,轉身衝回時,瓦剌隊才剛到陣中。校場邊頓時爆發出喝彩聲,連王直都忘了矜持,跟著拍手。瓦剌使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抱拳道:“大明鐵騎果然名不虛傳,我等佩服。”
朱祁鎮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使者過獎,不過是熟能生巧。”他示意王直,“按約定,把額外備的那二十匹綢緞搬出來,算給使者的添頭。”
瓦剌使者接過綢緞,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陛下如此大氣,我回去定稟明首領,往後定常來交易,絕不負約。”
交易結束時,夕陽正斜斜地掛在天邊,把榷場的影子拉得很長。鄺埜的騎兵在校場列隊,馬蹄踏起的塵土裡,竟帶著點歡騰的味道。朱祁鎮站在城樓望著這一切,張輔湊過來說:“陛下這招‘以武會友’,可比單純亮刀高明多了。”
朱祁鎮笑了笑,沒說話。他想起前日在沙盤前,王振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事,確實得親自下場試試,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就像這障礙陣,不闖一次,怎知自家的騎士能跑得這麼快?
風從邊境的方向吹來,帶著點青草的氣息,朱祁鎮深吸一口氣,覺得比宮裡的檀香好聞多了。他轉身對張輔說:“明日讓工部再加些木樁,把障礙陣再改難點——下次,得讓他們見識見識更厲害的。”
張輔朗聲應道:“好!”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校場的塵土上,像幅剛畫好的畫,帶著股蓬勃的勁兒。








